第18章
沈诱戴着黑色口罩,穿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三个小水壶。
他看起来比五年前瘦了太多。风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见,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但眉眼依旧冷淡,走路的步伐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变过。
三个孩子一看见他,眼睛同时亮了。
"爸爸!"
三道声音叠在一起,大宝跑得最快,小短腿蹬得虎虎生风。二宝紧随其后,抱着平板都没忘护住眼镜。三宝迈着小短腿拼命跟上,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红。
沈诱蹲下身,一只手接过水壶,另一只手把三宝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做过千百遍。
"慢点跑,别摔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习惯性地不想引人注意。
但这个声音——
陆凛站在车旁,整个人僵住。
她认得那双眼睛。
也认得他走路时微微偏重左侧的习惯。五年前沈诱受过一次旧伤,左腿骨裂,痊愈后留下了不易察觉的偏移。只有她知道。
因为她背过他。
那年雨夜,他骨裂的腿站不住,她把他背出沈家暗道,背了整整三公里。他的呼吸打在她后颈,滚烫的,一直在说"放我下来"。
她没放。
此刻,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作两个字——
"沈诱。"
声音不大,却让沈诱的动作顿住了。
沈诱抬起眼。
他的眼神没有重逢的惊喜,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感"的波动。
只有瞬间冰冷。
像一扇门,啪地关上。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陆凛。
而是把三个孩子往身后带。
大宝沈昭被他的手按住肩膀,推到身后。二宝沈瑾被挡在侧面。三宝沈瑜还挂在他手臂上,被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怀抱。
三个孩子,一个不漏,全部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像刀一样扎进陆凛心里。
沈昭站到沈诱前方。
五岁的孩子,个头只到沈诱腰部,但站姿笔直,小拳头握着,眼神锋利得像缩小版的狼崽。他死死盯着陆凛,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扑上去。
沈瑾躲在沈诱侧后方,推了推小眼镜,视线快速扫过幼儿园围墙外的几个位置——那些便衣军士的藏身点,他三秒内全部标出来了。
沈瑜紧紧抱住沈诱大腿,小脸发白,大眼睛里蓄着泪,却一声不吭。
三人明显训练有素。
不像普通五岁孩子。
陆凛往前迈了一步。
沈诱立即后退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把三个孩子带出她的触达范围。
他压低声音,改变声线,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您认错人了。"
四个字,客气,疏离,像对陌生人。
陆凛的眼眶发红。
"我不会认错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笃定。
她怎么认错?
她找了他五年。五年来,她把京洲沈家翻了个底朝天,把那场车祸的每一份档案查了不下二十遍,把他的凤羽贴身带着,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用指腹摩挲那片金红色的纹路。
她怎么可能认错?
沈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叫沈佑,是这三个孩子的监护人。"
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保姆。"
老师在旁边愣住了:"沈先生,您不是孩子爸爸吗?上次填家长信息的时候……"
沈诱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只有陆凛察觉到了他口罩底下下颌线的一丝紧绷。
"老师记错了。"
老师张了张嘴,看看沈诱,又看看三个孩子,满脸困惑。但沈诱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没敢再问。
三个孩子也没说话。
大宝的拳头握得更紧,二宝低下了头,三宝把脸埋进沈诱的腿里。
他们都听懂了——爸爸在否认自己的身份。
陆凛没有看老师。
她在看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都姓沈,五岁,同出生。
五年前。
沈诱"死亡"的时间,和这三个孩子出生的时间,完全吻合。
她几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不敢问。
不敢问那道腹部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不敢问三个孩子为什么没有母亲,不敢问五年前那场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怕一问出口,就会发现自己错过了最残忍的真相。
那种恐惧比任何战场都可怕。
在北境,她面对过十万敌军,面对过绝境围,面对过身体里狂暴到几乎撕裂经脉的战神之力。
但她从来没有怕过。
直到此刻。
沈诱牵起三个孩子,转身就走。
他一边走,一边用极细微的手势示意孩子保持队形。食指轻点,沈昭立刻走到前方,小身板绷得笔直,像个小哨兵扫视前方路线。中指微弯,沈瑾侧身跟上,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监控周围电子信号。无名指轻叩,沈瑜抱着沈诱的手臂,闭上眼,感知身后所有情绪波动。
三人配合默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陆凛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口像被人攥住。
这不是普通家庭。
这是逃亡五年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沈诱带着三个孩子,在这样的边陲小镇,躲了五年。每一刻都在警惕,每一步都在计算,连孩子都被训练成了这套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人,拖着没恢复的身体,带着三个刚出生的婴儿,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镇上,一躲就是五年。
那些发烧的夜晚,那些断药的子,那些被黑市盯上的时刻——他一个人扛了多少?
陆凛终于忍不住,追上前,伸手抓向沈诱的手腕。
沈诱的身体一僵。
他几乎本能地避开,手臂往外一翻,脱开她的手指,同时侧身挡住孩子。
动作极快,快到不像一个修为尽废的人。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伸出去的手,再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首长,请自重。"
陆首长。
不是陆凛。
不是那个他在雨夜里喊过的名字。
是陆首长。公事公办的称呼,隔着一层冰冷的距离,像在跟一个不相的上级说话。
陆凛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落不下去。
五年前,他叫她陆凛。
声音低低的,带着凤火的温度,像裹着蜜的刀刃。有时候在暗道里喊她,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又不肯承认。还有那次他发烧迷迷糊糊的时候,拽着她的衣角,喊了一整夜。
如今,他连她的名字都不肯叫。
陆凛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落泪。
她是九洲战神,在北境战场上都没流过泪。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比任何一次任务都难熬。
她刚要再追——
墙头一道小身影翻身落下。
五岁的沈昭稳稳落地,挡在陆凛面前,仰着头,眼神冰冷。
"不准碰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