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凛醒了。
沈家禁院的厢房里,晨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是她自己掐的。昨夜狂暴试剂撕扯神智的时候,她宁可把自己掐出血,也没有让战神领域伤到沈诱。
"沈诱呢?"她问守在门外的军部联络官。
联络官面露难色:"战神,沈家今晨封院,沈少主……不见客。"
陆凛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见客?
他救了她,差点把本源耗尽,现在却不见她?
"他伤得重不重?"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太阳还在突突地跳。
联络官摇头:"沈家没有透露。但军部已经收到急报,北境叛乱全面爆发,您必须在今内启程——"
"我知道。"陆凛打断他,声音沙哑,"给我一个时辰。"
她不信沈诱会避她。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当夜。
沈家禁院。
陆凛避开三道暗卫哨位,翻过两重院墙,无声落在沈诱常居的庭院中。
她是九洲战神。潜入一个古武世家对她来说并不难,难的是克制住自己急切的脚步,不让战神领域的气息惊动任何人。
院中很安静。
沈诱常用的书案还摆在窗下,上面放着笔墨和一卷未读完的古籍。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像是等了很久没人来续。
但沈诱不在。
房间是空的。被褥凌乱,枕头上还有凹陷的痕迹,像有人躺过又仓促离开。
陆凛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往下沉了一寸。
她不知道的是——沈诱此刻不在禁院。他被沈万山连夜转移到了主宅深处的房间,门口守着六名暗卫,软禁。
陆凛找不到他。
她在书案前站了很久。
最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战神勋章。
银黑色的金属,正中刻着破军星的纹路。这是她获封战神时军部颁授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她把勋章放在书案上,又从旁边取过一张信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等我回来。】
没有署名。
她知道沈诱认得她的字。
笔迹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善言辞,只会用最短的话说最重的承诺。
她把字条压在勋章下面,看了最后一眼空荡的房间,转身离开。
翻过院墙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
月光落在书案上,那枚勋章泛着冷光。
"沈诱,"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陆凛离开后不到一炷香。
一个身影从庭院暗处走了出来。
沈万山。
他看着书案上的勋章和字条,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他伸出手,拈起那张纸条。
【等我回来。】
四个字,笔锋凌厉。
沈万山冷笑一声。
陆凛要是回来了,沈诱和孩子都会脱离沈家的掌控。战神府的庇护,不是他沈万山能抗衡的。
他不能让陆凛回来。
至少,不能让沈诱等她回来。
他把字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边,"等我回来"四个字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沈万山把灰烬掸落在地,转头对身后的暗卫吩咐:"按我说的,拟一封信。送到少主手上。"
沈家主宅,软禁沈诱的房间。
沈诱靠在床头,脸色烧得泛红。
孕脉反噬已经开始发作了。小腹深处一阵阵灼痛,凤火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乱窜。他的境界已经在跌落——昨天还是化劲巅峰,今早探脉只剩化劲中期。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他就会跌到明劲。
门被推开。
一名暗卫递进来一封信。
"少主,京洲战神府送来的。"
沈诱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印着战神府的纹章。
他拆开。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
【那夜只是意外。】
【我即将镇守北境,此生不涉私情。】
【沈少主自重。】
沈诱看着那三行字,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了很久。
久到指尖把信纸捏出了褶皱,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惨白。
"少主——"老莫推门进来,看见沈诱手里的信,脸色骤变,"这是谁送的?"
沈诱没回答。
他把信纸放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战神。"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被抛弃的人,"她说那夜是意外。"
老莫急了:"少主,陆战神不是这种人!她昨夜还来过禁院——"
"她来过?"沈诱抬眼看他。
老莫噎住了。他不知道陆凛来过的事该不该说,但沈诱的眼神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霜落在水面上那样的冷。
"她本来就不该被我拖累。"沈诱说。
他低下头,手掌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三个孩子。
是那夜血脉共鸣的产物。
陆凛不知道。他不会让她知道。
她要去北境了。北境叛乱凶险,她不能分心。
"这样也好。"他轻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万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是那枚战神勋章。
"诱儿,"他的语气慈爱得令人作呕,"这是陆战神留在书案上的。你看,她人都走了,连这个都没带走。"
他把勋章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残纸,当着沈诱的面点燃。
残纸烧起来,火光映在沈诱的瞳孔里。
那是他昨夜留下的字条——只剩下半片残角,"回来"两个字在火中卷曲、消失。
沈万山看着灰烬落下,冷笑:
"你看,她走了。你现在只有沈家。"
沈诱看着那些灰落在地上,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不是悲伤。
是死。
像一簇火被掐灭了芯子,只剩灰烬还有余温。
"带少主去周家。"
沈万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六名暗卫闯入房间,手里拿着锁链和封脉索。
周家——表面上是与沈家平级的联姻世家,实际上早已与造神会暗中。他们要的不是沈诱这个人,而是他腹中那三个凤族与战神系双源血脉的胎儿。
实验样本。
沈万山要把自己的侄子连同三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卖给造神会。
暗卫上前,锁链朝沈诱的手腕扣去。
沈诱抬手。
一缕凤火从他掌心燃起,金红色的火焰沿着锁链蔓延,三息之内将精铁锁链烧成灰烬。
暗卫们惊退一步。
沈诱捂着小腹站起来,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但脊背笔直。
他看着沈万山,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家的少主。"
老莫站在他身后,红着眼眶,猛地跪下:"少主,老奴跟您走。"
沈诱没有回头看他。
他看着门外的暗卫,看着沈万山贪婪而阴毒的脸,看着这座他活了二十年的沈家祖宅。
然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凤火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境界跌落让火焰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暗卫们犹豫地看向沈万山。
沈万山咬牙:"拦住他!废了修为也行,人不能走!"
暗卫们围上来。
沈诱的凤火再烧,但这一次火焰只持续了两秒就灭了。境界跌落太严重,本源正在被三个胎儿疯狂吸纳,他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
暗卫的刀朝他肩头劈来——
老莫挡在前面,硬接了那一刀,鲜血溅在地上。
"走!"他朝沈诱吼。
沈诱冲出房门。
院子里,暴雨倾盆而下。
他踉跄着跑过回廊,跑过祖宅的每一道门。雨水浇在他身上,浇灭了他掌心最后一缕凤火,也浇凉了他二十年来对沈家最后的念想。
他冲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头顶传来轰鸣声。
他抬头。
一架军部战机从京洲上空掠过,尾焰在暴雨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北境方向。
陆凛的战机。
她走了。
真的走了。
沈诱站在暴雨中,仰头看着那道尾焰消失在天际。
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雨声吞没——
"陆凛,你也不要我。"
老莫从身后追出来,浑身是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少主,沈家的人马上会追出来,造神会的人也在找您——我们必须走!"
沈诱低下头。
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
他看向老莫,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
暴雨落下,沈诱看向老莫:
"准备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