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家地下密室。
这间密室藏在沈家祖宅最深处,入口在祠堂神龛之后,知道它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
密室四壁刻满凤族古纹,金红色的纹路在寒玉的冷光中明灭不定,像沉睡的火种。这里是沈家历代封存血脉秘密的地方,也是沈诱从小被带来做血脉检测的地方。
他讨厌这里。
寒玉床上,沈诱盘膝而坐。
他的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口罩已经摘下,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紧抿的下颌。腕骨处那枚金红凤纹还在微微发光,像有生命一样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老莫站在他身后,满脸克制不住的焦灼。
沈家医师跪在寒玉床前,手指搭在沈诱腕上,越探脸色越难看。
他的手开始发抖。
沈诱垂着眼,声音很淡:"说。"
医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额头抵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却始终不敢开口。
沈诱没有催促。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那里传来一种很奇怪的灼痛,不是伤口的疼,而是从身体最深处往外蔓延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正在一点点吸收他的本源。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老莫。"他叫了一声。
老莫走上前,蹲下身,颤抖着将手覆上沈诱的腕脉。
凤族血脉的感知比任何医师都精准。
老莫的指尖刚触上沈诱的脉搏,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
在沈诱几近枯竭的本源深处,有三道极其微弱、却顽强得不可思议的生命脉动。
它们像三簇小小的火苗,藏在沈诱残存的凤火之下,正一呼一吸地汲取着他的血脉本源。
老莫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一个……"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三个。"
密室安静了一瞬。
沈诱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他今晚唯一的失态。
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他们能活吗?"
老莫愣住了。
不是问自己能不能活。
是问那三个孩子能不能活。
老莫的喉结滚了几下,转身从密室壁龛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那是沈家代代相传的禁书,记录着凤族最核心的血脉秘辛。
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在发黄的字迹上划过——
"凤族纯血男子,于极端血脉共鸣后,可觉醒孕脉。孕脉不分阴阳,唯视血脉与伴侣契合而定。"
"孕育期间,孕体境界不断跌落,本源被胎儿吸纳。单胎尚可维系,双胎则孕体本源裂伤,多胎……"
老莫的声音卡住了。
那页古籍上,"多胎"二字的后面,用朱砂批了四个小字——
"九死一生。"
"三胎在古籍中几乎没有存活的先例。"老莫合上古籍,声音艰涩,"孕体本源会被三个胎儿同时吸纳,极可能在生产前本源枯竭。"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凤纹在石壁上明灭的微响。
医师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少主,老朽建议立刻剥离胎息,否则您会被拖死——"
"若我死,三个孩子能活几个?"
沈诱打断了他。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医师和老莫同时僵住。
"少主——"老莫声音发哑。
"回答我。"沈诱抬眼看他。
那双凤眼冷清如旧,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老莫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最多一个。甚至……一个都难保。"
剥离胎息,等于死三个尚未成形的孩子。而即便剥离,沈诱本源已经受损,境界跌落不可逆。
但如果保留——
沈诱会在未来几个月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源被一点点吸。
他可能活不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沈诱闭上了眼。
密室里只有凤纹明灭的微光和他浅而缓的呼吸声。
老莫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红了眼眶。
他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从沈诱父母死后,他就守在这个少主身边,看着他被沈家当工具养大,看着他咬牙扛下所有暗算和迫,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一丝软弱。
但此刻,沈诱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
"都留下。"
三个字,没有犹豫。
"少主!"老莫急了,"这是陆凛的孩子,您不告诉她?让她来——"
"她要去北境了。"沈诱打断他,声音很轻,"她不能被沈家和造神会拖住。"
老莫一愣。
沈诱没有解释。
但老莫瞬间明白了——陆凛刚接到军部调令,即刻启程北境平叛。如果她知道沈诱怀孕,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抗命留下。
而抗命的后果,是军法处置,是战神头衔被褫夺,是被军部保守派吞吃净。
造神会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陆凛。沈家内部也有无数人想借战神之势翻盘。
沈诱不能让她回来。
"老莫,"沈诱看向他,"帮我写一封信给她。"
"写什么?"
沈诱沉默了一瞬:"就说……我很好。"
老莫的眼眶彻底红了。
密室外,走廊尽头。
一个人影贴在石壁上,耳朵几乎抵住了密室的门缝。
沈万山。
沈家现任掌权者,沈诱的叔伯辈,功利派的核心。
他听到"三胎"两个字时,眼神猛地一亮。
他听到"凤族孕脉"时,贪婪几乎压不住。
他听到"九死一生"时,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三个胎儿。
凤族纯血男性孕育的三个胎儿,身上流着凤族和战神系的双重血脉。
这是沈家衰败百年后,最有可能重振血脉的"资源"。
至于沈诱的死活——
沈万山从来不在乎工具的死活。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领,推开了密室的门。
"诱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老莫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暗器。
沈诱抬眼看他,没说话。
沈万山走到寒玉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沈诱的小腹,然后移开。
"周家联姻的事,不能再拖了。"
沈诱的眼神冷了半度。
沈万山继续说,语气温和:"只要你嫁入周家,沈家会替你处理腹中……意外。你放心,我会安排最好的医师。"
意外。
他管三个孩子叫意外。
老莫怒极:"沈万山,你——"
"老莫,"沈万山连眼角都没给他,"这是沈家内部事务,轮不到一个护道人嘴。"
他转向沈诱,目光沉沉:
"诱儿,你是沈家的少主,应该以家族利益为重。这三个孩子没有名分,留不得。"
沈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万山。
那个从小他修炼的叔伯。那个在他父母死后把持沈家的掌权者。那个把他当联姻工具养了二十年的男人。
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要把他的三个孩子叫"孽种",要送他去周家的婚床,要在他身上榨出最后一丝价值。
沈诱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沈万山似乎没察觉他的变化,或者说,他本不在乎。
他直起身,一挥手。
密室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名沈家暗卫鱼贯而入,将寒玉床围在中间。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带少主去周家。"沈万山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他不肯——"
他顿了顿。
"就废了他的修为。没有了凤火,他也就没有反抗的资格。"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诱低下头。
指尖,一点金红色的光亮了起来。
凤火。
微弱,摇摇欲坠,却依然滚烫。
他掌心凤火一闪,低声道:
"沈万山,你敢动他们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