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诱是被哭声吵醒的。
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声,不用想就知道是大宝沈昭。
他猛地睁眼,第一反应是看孩子——
然后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束缚,而是身体本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腰部以下几乎没有知觉,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只能偏过头。
三只小床并排放在床边,离他不到一臂距离。
大宝沈昭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举过头顶,哭声震天响,中气十足得像个小喇叭。二宝沈瑾安静地睁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没哭。三宝沈瑜缩在襁褓里,小脸苍白,哭声细弱,像小猫叫。
都活着。
沈诱的喉结动了动,闭了一下眼。
"少主!您醒了!"
老莫从门外冲进来,端着药碗,满脸惊喜又心疼。他三天没合眼,眼眶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冒出一片花白的胡茬。
"孩子——"沈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都好着呢!"老莫赶紧放下药碗,弯腰把大宝抱起来轻轻拍背,"大宝最能吃,一顿喝半瓶;二宝不哭不闹,就是老盯着灯看;三宝弱了点,但也能喝了……"
沈诱听着,紧绷了三天的肩胛终于松了一点。
他想坐起来。
手臂撑住床面,用力——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手臂剧烈发抖,冷汗瞬间冒出来,身体却只抬起了不到一寸就重重落回枕头上。
老莫看见他的动作,眼眶又红了。
"少主,您别急——"
"扶我起来。"沈诱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
老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慢慢把他扶成半坐姿势。
沈诱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的手指,曾经能凝出金红凤火、一掌压服沈家暗卫的手,此刻连被角都攥不紧。
"我的修为,"他的声音很平,"跌了多少?"
老莫沉默了。
"说。"
"……没了。"
老莫的声音艰涩:"您的凤族本源被三胎吸收大半,境界从高阶古武者跌到……几乎普通人。凤翼残缺,凤火只能维持最基础的护体与安抚。老莫探过您的脉,丹田几乎空了。"
他停顿了一下,更艰难地说出后半句:
"若再强行动用本源,会伤及寿数。"
沈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三只小床。
"把孩子抱过来。"
老莫把三个孩子依次抱到他身边。大宝终于不哭了,二宝还是安静地睁着眼,三宝缩在襁褓里,小脸贴着他的手臂。
沈诱伸出手,想把三宝抱高一点。
手臂剧烈发抖。
他咬紧牙关,勉强把三宝从襁褓里托起来,但手腕一软,孩子的身体往下滑了一寸——
老莫眼疾手快地托住。
沈诱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昔能一掌压服沈家暗卫、一缕凤火退赵爷、三胎临产还能S级异能者的人,如今连自己的孩子都抱不稳。
"我来——"老莫想帮忙。
"不用。"
沈诱咬牙,重新发力,把三宝稳稳地抱在怀里。
手臂还在抖,但没再滑。
三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往他怀里拱了拱,安静下来。
沈诱低着头,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闭上眼。
没有说话。
换药的时候,老莫解开沈诱腹部的伤带。
伤口狰狞。
一道横向的剖离疤从腹部左侧延伸到右侧,足有八寸长。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隐约可见金红色的凤纹在皮下游走——那是凤族孕脉留下的永久印记。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边缘有轻微渗血。
老莫的手在发抖:"少主,这疤……"
沈诱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缠上。"
老莫咬着牙重新上药、缠伤带。伤口一动就疼,沈诱的呼吸重了几分,但始终没吭声。
伤带刚缠好,大宝又哭了。
沈诱立刻撑着床沿要起身。
"少主,您——"
"孩子哭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慢慢走向小床。
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都在扯动。冷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假装没看见。
下午。
房东陈婶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屋里三个婴儿的情景,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这是……"
沈诱坐在床边,脸色苍白,身上裹着薄被,但背脊挺直。
"房租不会少你。"
陈婶回过神来,眼神变了。一个单身男人,带着三个婴儿,身份不明,还病成这样——
"沈先生,不是我多嘴,但这房子住这么多人,怕是不合适……"她搓了搓手,"要么涨点租?"
沈诱抬眼看她。
那双凤眼虽然没了凤火加持的威压,但冷淡起来依然让人后背发凉。
"房租不会少你。多问一句,换房东。"
陈婶的脸色变了,刚想发作——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赵爷的手下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陈婶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赵爷的人意味着什么。
"……行行行,房租按时给就行。"她讪讪地转身走了。
赵爷的手下走进来,放下两箱粉和一袋药材,态度恭敬。
"沈先生,赵爷让送来的。"
沈诱没有矫情,点头收下。
"记账。以后还。"
手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老莫看着那些东西,欲言又止。
沈诱知道他想说什么。
"孩子的户籍,"他开口,"怎么办?"
老莫犹豫了一下:"云栖镇的户籍系统落后,可以用沈佑的身份登记,但母亲栏……"
"空着。"
沈诱的声音没有波澜。
"父亲栏写沈佑,母亲栏空。"
老莫张了张嘴,想说"那是陆凛的孩子",但看着沈诱苍白的脸和冷淡的眼神,最终没说出口。
"他们有爸爸就够了。"沈诱说。
夜里。
三个孩子轮流哭。
大宝是饿了,二宝是尿了,三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哼哼唧唧不肯睡。
沈诱一夜没合眼。
他拖着病体起来冲、换尿布、用微弱凤火安抚。凤火只能维持最基础的护体与安抚,连暖都做不到,但安抚孩子刚好够用。
大宝含着嘴终于安静了,小拳头握着沈诱的手指,睡得四仰八叉。
二宝换了尿布之后就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沈诱,像是在研究什么。
三宝最折腾,哄了半小时才睡着,小脸还是苍白的。
等三个孩子终于全部睡下,沈诱靠在床边,脸色白得透明。
他看着柜子。
那枚陆凛的旧勋章,被他藏在了最里面的抽屉里。
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拿出来。
凌晨。
沈诱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忽然感觉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
三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手朝他的心口抓了抓。
沈诱怔住。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从腔深处,从血脉共鸣中传来的,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疼……"
沈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三宝,三宝的小脸皱着,像是也被什么疼痛感染了。
那不是三宝自己的疼。
是他身上的疼。
三宝在感知他的疼痛。
老莫被惊醒,走过来查看,看见三宝抓着沈诱心口的样子,脸色骤变。
他伸手探了探三宝的脉,声音发颤:
"少主,这孩子……能感知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