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乡下民妇该有的手。

江蓠没有接话。

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鸡汤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吃相净利落，没有一丝声响。

又舀了一勺银耳羹，银耳炖得软糯，入口即化，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紧不慢。

周娘看着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更加不爽。

凭什么？都是娘，凭什么她就能让陛下另眼相待？

就因为她长得白净些？自己哪里比她差了？

王娘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姓江的吃东西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手腕不挨桌沿，连咀嚼都听不到声音。

这不是一个乡下民妇该有的吃相……更像是在规矩森严的人家里养出来的。

她心里存了这个疑影，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咯吱响。

江蓠吃的很香，想起从前在坤宁宫，御膳房每送来十几道菜，她每样只夹一筷子，不敢多吃。

怕胖，怕腰身粗了穿不上那些织金凤袍，怕容颜不再，怕夜北鄞哪天就不来坤宁宫了。

其实在封地的时候她能吃三碗饭。

她又舀了一只馄饨，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她要多吃饭，多产，把昭儿喂得壮壮的。

她要活着，活到沈家翻案的那一天，活到昭儿会叫母亲的那一天。

又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

她从前爱吃这个，托人从江南带了一罐桂花酱，宝贝似的藏在柜子里，舍不得吃。

夜北鄞笑话她，说等以后去了京城，管你吃够。

她把最后一块枣糕也吃了，喝完了碗里的鸡汤，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起身去看昭儿。

黄昏时分，李嬷嬷便说贵妃娘娘有请，让江蓠独自去御花园的流芳阁。

冯贵妃。

江蓠在心里默念这个封号，眼底浮起一层凉意。

记得月子里那一天，她给夜北鄞写求见的长信。

写沈家世代忠良，写兄长绝无二心，写孩子还小、离不得生母。

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等到灯火阑珊。

没有等来回信，只等来一句话——陛下今册封镇国公之女冯氏为贵妃，怕是不便见娘娘。

流芳阁到了。

她上了二楼，冯贵妃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胭脂色织金褙子，下着月华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艳得晃眼。

发髻梳得极高，正中着一支赤金衔红宝石步摇，耳垂上坠着同款耳坠，衬得那张浓丽的脸越发张扬。

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柄的团扇，慢悠悠地扇着，目光从团扇上方斜斜睨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郁色。

她下首还坐着一位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面容温婉，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惠嫔。

其余几个位子空着，大约是位份不够，或是压不敢来陪贵妃解闷。

毕竟冯贵妃的脾气，宫里人都知道——她烦躁的时候谁凑上去谁倒霉，还不如称病躲着。

江蓠的目光在惠嫔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惠嫔从前与她最是交好，她还是皇后时，惠嫔性子柔弱，总被其他妃子欺负，是她处处护着。

如今她坐在这里，想来是人走茶凉，投靠了冯贵妃。

江蓠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活着的人总要找棵大树靠着，没什么可指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