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穿上端庄得体,母仪天下。
都很好看。
江蓠的目光扫过帝王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玄色常服——
不过半年,他竟瘦成了这样,宽大的衣袍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袖口处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兀,青筋微微凸起,握着银勺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换作半年前,她早就心疼得掉眼泪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演得真好。
真是演得太好了。
好一个痛失爱妻的深情皇帝。
好一个心怀天下的仁君。
他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他做过的所有恶行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天下人都同情他,忘记他是怎么为了龙椅,牺牲掉自己的结发妻子,牺牲掉整个沈家吗?
父兄被关在天牢的最深处,半年不见天,受尽折磨。
母亲被发配到洗衣局,用冻烂的双手搓洗那些沾满污秽的衣物。
年仅十五岁的弟弟,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她,被他一把火烧死在坤宁宫,只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夜北鄞。
现在他倒好,清粥素食,一一餐,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哪里是赎罪? 这分明是做贼心虚。
他是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这个忘恩负义的皇帝。
江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曾经让她爱到骨子里的脸。
她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上去,用发簪刺穿他的喉咙。
夜北鄞喝完了粥,用帕子擦了擦嘴,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打哈欠的夜承昭,伸手把孩子递了过来。
江蓠上前一步,稳稳接住。
“退下。”
江蓠微微躬身退下。
“福安。”
“奴才在。”
“江娘的膳食,让御膳房单独做。每三餐,要有鱼有肉,要有滋补的汤品,务必确保太子的水充足。”
福安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心里嘀咕得快要炸开了——
陛下啊陛下,您对自己像个苦行僧,一一餐吃素,倒对一个娘上心成这样。
人家水够不够,您比谁都清楚,还特意吩咐单独开小灶。
哦,陛下是为了太子殿下,老奴乱想什么呢!
江蓠抱着昭儿回到紫宸殿偏殿,小家伙睡熟了。
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被角,梦里还砸吧了两下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两个宫女守在床边。
江蓠看了一会儿,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起身去了耳房。
耳房里,另两个娘和几个宫人正围着桌用膳。
江蓠刚坐下,御膳房小太监端着一只红漆食盒进来,搁在她面前,满脸堆笑:
“江娘,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给你做的,你趁热吃。”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红枣银耳羹、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鸡汤馄饨,还有一碟金丝枣糕。
馄饨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食盒上,又落在江蓠身上。
几个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
“江姐姐真是好福气。”
周娘笑着,声音发酸,
“陛下亲自吩咐御膳房给您加菜,咱们这些人,怕是这辈子都沾不上这份光。”
王娘端着碗,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都是伺候太子殿下的,怎么就是不同命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江蓠身上,从她的衣裳扫到她的发髻,又从她的发髻扫到她放在桌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