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孩子吃得很急,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小脸鼓鼓的,眉头舒展了,小手搭在她口。
她低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想起当初她怀昭儿的时候,曾经试探着跟夜北鄞提过,说她想自己喂。
他正在批折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沉沉地,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懂他嫌弃她喂之后身形走样,怕她在六宫面前失了体面。
她其实也怕过。
在云州时,后院只有她一个人。
她素面朝天挽着袖子拔草,手上沾着泥,夜北鄞也会从身后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笑着说她这样最好看。
那时她从不知道 “失宠” 两个字怎么写。
可他做了皇帝,一切都变了。
太后和朝臣着他选秀开枝散叶,他拗不过,最终还是点了头。
更可笑的是,为了落个贤后的名声,她亲自替他挑了满宫的沉鱼落雁。
笑着对百官说“为皇家绵延子嗣是中宫本分”,转身回了坤宁宫,她就把那本写满美人名字的名册撕得粉碎。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着做一个不会被厌弃的皇后。
每餐用银箸只取三口,多一口都不肯碰,就怕腰肢粗了一分;
束着三寸宽的鲛绡束腰,勒得喘不过气。
每晚用温牛泡手三刻钟,再抹上白檀玉脂膏,裹着冰蚕丝手套睡觉,生怕手粗糙。
头发用桑椹首乌膏揉透,用象牙篦子梳三百遍,不能有一分叉;
晨起用珍珠粉调晨露敷面,睡前涂玫瑰精油,连笑都要对着镜子练,露八颗牙,不多也不少。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完美的瓷器,擦得锃亮,摆在坤宁宫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他偶尔回头看一眼。
可她等来的是 ——
“陛下今晚在御书房过夜。”
“陛下赏了丽妃一支金步摇。”
“淑妃娘娘的宫里添了新的暖炉。”
她亲眼看见淑妃端着参汤进了御书房,直到后半夜才出来,鬓边的珠花歪了,脸上带着红晕;
她亲耳听见宫女们议论,说陛下昨晚留了贤妃在偏殿;
她甚至在他的龙袍上,闻到过不属于她的海棠香。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怕一问,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怕一问,就证实了自己心里最害怕的事。
她只能更努力地维持完美,更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希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希望他能记得,云州那个陪他吃糠咽菜的发妻。
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她为什么要那样小心翼翼?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为什么活着,就是为了让他看着顺眼、让他欢愉?
夜承昭吃饱了,小嘴松开,打了一个小小的嗝,还满足的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的牙龈。
江蓠调整了个不被看到的角度,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眉心。
她的昭儿好香。
屏风那头,夜北鄞在抄经。
一笔一划地抄《地藏经》。
这半年他睡得很少,白里批折子、见大臣,夜里就跪在佛堂里抄经。
不抄经的时候,他就坐在榻边看着儿子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觉得,如果他不抄经、不跪佛、不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
他就会去想沈绾盈,想她在火里的时候有多疼,想她最后喊的是不是他的名字。
“让江娘把太子放回榻上,退下。”
福安领命,绕过屏风。
江蓠已经抱着孩子站起来,衣襟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