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照雪一夜未眠。
梧桐院的炭火烧得很旺。
可她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冷。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锦盒里的王妃印。
玉印冷白。
边角温润。
明明只是一个死物,却像沈惊棠那张脸。
不哭。
不求。
不肯低头。
赵嬷嬷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王爷昨夜没有写废妃诏。”
林照雪眼神微暗。
她当然知道。
若萧玄晏真写了废妃诏,今早听雪阁早该乱了。
可王府太安静。
安静得让她不安。
沈惊棠交印时,萧玄晏没有接稳。
那一瞬的迟疑,林照雪看见了。
男人心软,最怕迟疑。
迟疑多了,便会回头。
而她不能让萧玄晏回头。
林清远被拿,户部粮案进了大理寺。
林家已经被沈惊棠撕开一道口子。
若萧玄晏再开始信她,梧桐院这些年的所有东西,都会一件件被翻出来。
半枚玉扣。
长明灯镇香。
照雪旧方。
药房账册。
还有八年前青岚火场那一声“别怕”。
林照雪闭了闭眼。
她不是没有怕过。
她比谁都怕。
所以她必须先出手。
赵嬷嬷低声道:“姑娘,昨夜丫鬟送印去听雪阁,王妃没有碰。还让青鸢记了时辰。”
林照雪笑了一下。
“她当然会记。”
沈惊棠如今最擅长的,就是留证据。
可证据这东西。
有时越多,越像心虚。
林照雪拿起锦盒。
“备车。”
赵嬷嬷一惊。
“姑娘真要亲自去?”
“不亲自去,怎么显得诚心?”
林照雪垂眼,看着自己细白的手腕。
腕间血管很浅。
她伸手,从妆奁暗格里取出一枚细银针。
赵嬷嬷脸色变了。
“姑娘!”
“慌什么。”
林照雪声音很轻。
“只是皮肉伤。”
“可王妃若看出来......”
“她看出来才好。”
赵嬷嬷怔住。
林照雪抬眼。
“她若当场拆穿,我便哭。她若不拆穿,王爷便只看见我的血。”
她把银针放在帕中。
“沈惊棠太冷静了。”
“冷静的人,说真话也像人。”
“我流血,她解释。”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说王爷会先听谁?”
赵嬷嬷后背发凉。
“姑娘,这太险了。”
林照雪看着镜中苍白柔弱的自己。
“不险,王爷怎么心疼?”
辰时,林照雪亲自去了听雪阁。
她没有带太多人。
只带赵嬷嬷和一个捧锦盒的小丫鬟。
听雪阁门前,青鸢早已候着。
她看见锦盒,脸色立刻冷了。
“林姑娘。”
林照雪柔声道:“我来送王妃印。”
青鸢道:“王妃说过,若送东西,请当着谢侍卫的面。”
“我已经请人去唤谢侍卫了。”
林照雪眼圈微红。
“昨夜是我思虑不周,怕姐姐误会,今才亲自来。”
青鸢没有让路。
“王妃还在换药。”
林照雪垂下眼。
“那我在这里等。”
雪落在她肩头。
她披着狐裘,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院中几个洒扫丫鬟远远看着。
林照雪站得越久,旁人越会觉得听雪阁刻薄。
青鸢咬牙。
正要进去回禀,门内传来沈惊棠的声音。
“让她进来。”
林照雪抬起眼。
她知道,沈惊棠会让她进。
这样的人,不怕局。
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局困住。
屋里药味很重。
沈惊棠坐在案前,肩下重新缠了纱布。
脸色比昨更白。
她看了一眼锦盒。
“谢临呢?”
青鸢道:“已经去请。”
林照雪轻声道:“姐姐不必这样防我。我只是想把王妃印送回来。”
沈惊棠道:“东西放桌上。”
林照雪把锦盒放下。
沈惊棠没有碰。
“打开。”
小丫鬟看了林照雪一眼。
林照雪点头。
锦盒打开。
王妃印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沈惊棠扫了一眼。
“合上。”
林照雪眼圈更红。
“姐姐连碰都不愿碰,是还在怪王爷吗?”
沈惊棠抬眸。
“林姑娘送印,还是问话?”
林照雪像被刺了一下。
“我只是怕姐姐与王爷生分。昨夜姐姐交印,王爷一夜未眠。姐姐若还在气,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把印收回去。”
林照雪把锦盒往前推了半寸。
“王妃之位本就是姐姐的。”
这句是真话。
可真话被她说出口,便像施舍。
沈惊棠看着她。
“林姑娘也知道不是你的?”
屋里静了一瞬。
林照雪脸色微白。
青鸢忍不住看向沈惊棠。
沈惊棠声音不高。
“既然知道不是你的,以后少碰。”
林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姐姐为何总要这样羞辱我?”
“我只是说事实。”
“可事实也会伤人。”
林照雪低声道:“我知道姐姐恨我。恨我回来,恨王爷护我,恨王爷当年......”
她忽然停住。
沈惊棠眼神一冷。
“当年什么?”
林照雪像是说错了话,慌忙摇头。
“没什么。”
沈惊棠没有追问。
她知道林照雪在引她。
八年前青岚火场。
半枚玉扣。
旧恩。
林照雪每次提到“当年”,都像把一线在她眼前晃。
等她伸手去抓。
再让萧玄晏看见她“嫉妒成狂”。
沈惊棠垂眼。
“青鸢,记。”
青鸢立刻提笔。
“辰正,林姑娘携王妃印入听雪阁。锦盒由梧桐院丫鬟打开,王妃未触。林姑娘提及当年旧事,未明说。”
林照雪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她没有想到,沈惊棠竟然连她的话都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临来了。
“王妃,林姑娘。”
沈惊棠看向他。
“谢侍卫来得正好。王妃印在盒中,我未触。请你看过,送回王爷处。”
谢临上前查看。
玉印完好。
锦盒里也无异样。
他松了口气。
“属下会送回书房。”
林照雪忽然上前一步。
“谢侍卫,不必麻烦。我亲自送来,自然也该亲自向姐姐赔个不是。”
她伸手去拿锦盒。
沈惊棠皱眉。
“别碰。”
林照雪的手停在半空。
她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眼泪一下落得更急。
“姐姐就这样嫌我?”
“这是王府重物。”
沈惊棠冷声道:“你昨夜已经碰过一次,今还要再碰?”
这句话也是真话。
可它落在旁人耳中,足够刺耳。
林照雪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往前一步。
腕间藏着的银针从袖中滑落。
针尖贴着皮肤划过。
很快。
很轻。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身子一晃。
赵嬷嬷立刻惊叫。
“姑娘!”
林照雪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谢临脸色一变。
“林姑娘?”
青鸢也愣了一瞬。
沈惊棠却看见了。
看见那枚银针落在林照雪袖底。
也看见血色太亮,伤口太浅。
不像被人抓伤。
像针划。
林照雪抬眼看向她。
那一眼极快。
带着一点泪。
也带着一点胜意。
下一刻,她软软倒下去。
“我只是想把印还给姐姐......”
她声音断续。
“姐姐若不愿我碰,我不碰便是,何必......何必这样推我......”
青鸢气得脸都白了。
“你胡说!”
谢临脸色骤沉,却没有立刻定论。
因为他看见沈惊棠从始至终坐在案后。
没有起身。
没有碰锦盒。
更没有碰林照雪。
可门外已经乱了。
梧桐院丫鬟哭喊着跑出去。
“林姑娘受伤了!快去请王爷!”
沈惊棠没有阻止。
她只看向青鸢。
“记。”
青鸢手抖着写。
“辰正三刻,林姑娘自行上前取锦盒,王妃出言阻止,未起身,未触林姑娘。林姑娘腕间出血,银针落于袖底。”
林照雪听见“银针”二字,呼吸微微一乱。
很快,她哭得更厉害。
“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惊棠道:“你知道。”
她站起身。
肩下伤口被牵动,脸色白了一层。
但她仍走到林照雪身边。
没有扶她。
只俯身,从她袖底捡起那枚断裂银针。
针尖带血。
沈惊棠用帕子包住。
又看向她腕上的伤。
“药粉。”
青鸢立刻递来净纸包。
沈惊棠用银簪轻轻刮下一点伤口边缘的白色粉末。
林照雪猛地缩手。
“姐姐,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沈惊棠看着她。
“到真相出来。”
这时,萧玄晏来了。
他来得很快。
快得像每一次梧桐院出事。
林照雪一看见他,眼泪便彻底落下。
“王爷......”
萧玄晏大步上前,先看她腕上的血。
再看沈惊棠手里的银针。
脸色瞬间沉了。
“怎么回事?”
赵嬷嬷哭着跪下。
“王爷,姑娘只是想把王妃印送还王妃,求王妃别与您置气。可王妃说姑娘不配碰王妃之物,还......还得姑娘伤了手。”
这句话很巧。
不说沈惊棠亲手伤人。
只说“得”。
半真。
半假。
最难驳。
萧玄晏看向沈惊棠。
那眼神,沈惊棠太熟。
冷。
审。
失望里带着怒。
“沈惊棠。”
他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惊棠看着他。
“王爷已经信了,还问我做什么?”
萧玄晏眉心一跳。
“本王要听你解释。”
“解释过后,王爷会查吗?”
她把帕子包着的银针放到桌上。
“查这枚针从何处来。”
又把药粉纸包放下。
“查她腕上的粉末是不是止血造痕的药。”
最后,她取过青鸢的时辰纸。
“查她昨夜为何拿走王妃印,子初为何派人夜送,今辰正为何又亲自送来。”
萧玄晏没有说话。
沈惊棠继续。
“青鸢记下了所有时辰。谢临也看见,我未碰锦盒,未碰林姑娘。林姑娘出血前,是她自己上前取盒。”
谢临低头。
“王爷,属下确实看见王妃未起身。”
林照雪哭声一滞。
萧玄晏看向她。
“照雪?”
林照雪脸色惨白。
她没有想到谢临会开口。
但她不能慌。
她泪水落得更急,像被吓坏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针从哪里来的。”
她看向赵嬷嬷。
“嬷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怕我被姐姐欺负,才......”
赵嬷嬷脸色骤白。
她立刻跪下。
“王爷饶命!奴婢只是、只是怕姑娘受委屈,想让王妃心疼姑娘一些。奴婢没想害王妃!”
青鸢气得发抖。
“你没想害?那你们方才哭喊什么!”
赵嬷嬷连连磕头。
“奴婢糊涂,奴婢糊涂!”
林照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王爷,我不知道嬷嬷会这样。我只是想把印还给姐姐,不想让姐姐与您生分......”
沈惊棠看着她。
这一局,林照雪输了吗?
没有。
她把主谋变成了不知情。
把设计变成了嬷嬷护主。
把自己又放回了受惊受伤的位置。
她永远不把谎说死。
她只留一半真。
剩下的一半,让萧玄晏自己替她补。
萧玄晏脸色难看。
他看着桌上的银针、药粉、时辰纸。
这些证据指向的东西,已经很清楚。
可林照雪哭得太真。
赵嬷嬷认得太快。
事情便又被搅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密阁侍卫的声音。
“王爷,密阁奉命复查刑部刺客案。听闻此处有药粉与银针证物,或与先前银霜毒针案有关,特来请取证物并查。”
沈惊棠抬眸。
密阁。
又是密阁。
周全死在密阁线里。
赵嬷嬷那条线,也曾断在密阁线里。
如今证物又要入密阁。
她看向萧玄晏。
“不能给。”
萧玄晏皱眉。
沈惊棠道:“证物若进密阁,周全怎么死的,它就会怎么死。”
林照雪哭声轻了一瞬。
萧玄晏沉默。
密阁侍卫跪在门外。
“王爷,属下奉密阁掌令而来。刺客案牵涉银霜毒针,按规矩,相关药粉针器须入密阁封存。”
沈惊棠冷声:“按规矩,周全也该活着受审。”
密阁侍卫不敢接话。
萧玄晏看着她。
“本王会亲自盯着。”
沈惊棠笑了。
很轻。
却没有一点温度。
“王爷亲自盯着的密阁,也出了周全。”
萧玄晏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这句话像当众一掌。
打在他的权柄上。
也打在他迟来的自信上。
林照雪轻声道:“姐姐,王爷也是想查清楚。你若不肯交,外头又要说你心虚了。”
沈惊棠看向她。
“林姑娘方才不是不知道吗?”
林照雪一僵。
沈惊棠道:“不知道,还知道外头会怎么说。”
林照雪眼泪又涌上来。
萧玄晏闭了闭眼。
最后,他道:“证物入密阁。”
青鸢急道:“王爷!”
萧玄晏沉声:“谢临亲自送。本王亲自盯。”
沈惊棠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银针、药粉、时辰纸一件件推到桌边。
动作很慢。
像把最后一点东西推出自己的手。
谢临上前收证。
他的手指碰到时辰纸时,低声道:“王妃,属下一定看好。”
沈惊棠看着他。
“谢临。”
谢临抬头。
“证据不会自己死。”
谢临脸色一白。
沈惊棠收回视线。
“是人让它死。”
她转身往外走。
萧玄晏下意识道:“你去哪?”
“回听雪阁。”
她停了一下。
“等王爷亲自盯出的结果。”
这话没有嘲讽的语气。
却比嘲讽更冷。
她走出梧桐院。
雪光刺眼。
青鸢跟在她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妃,证物进了密阁,会不会......”
“会。”
沈惊棠答得很快。
青鸢怔住。
沈惊棠望着远处高墙。
“但这一次,不只是我知道。”
谢临知道。
萧玄晏知道。
密阁的人也知道。
若它再消失。
那便不是她没有证据。
是这座王府,亲手了证据。
梧桐院里。
林照雪缩在榻上,眼泪未。
萧玄晏站在桌边。
看着证物被一件件收走。
银针。
药粉。
时辰纸。
还有那枚王妃印。
印最终被谢临重新收回书房。
桌面空了。
萧玄晏忽然觉得,沈惊棠留下的不是证据。
是她一点一点撤回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