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批粮药入关的捷报,是天未亮时送进摄政王府的。
送信的快马倒在府门前。
马口吐白沫,马腹全是霜。
谢临接过军报时,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边关雪水。
他不敢耽搁,连披风都没系好,便一路进了书房。
萧玄晏一夜未睡。
案上还摊着昨夜从听雪阁带回来的那封青岚急报。
图准。
粮到。
四个字,在灯下冷得刺眼。
谢临把新军报呈上。
“王爷,青岚第二封捷报。”
萧玄晏拆开。
这一次,军报写得更细。
第二批粮药全数入关。
民夫无一亡。
丹羌伏兵于黑水沟扑空,被镇北侯府反设于松子岭。
斩敌四十六。
缴火箭二百余支。
末尾还有裴行舟亲笔补的一行。
请朝廷追查兵部新批鹰嘴峡粮路之误。
萧玄晏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
鹰嘴峡。
兵部新批。
若非沈惊棠那张看不见的图,粮车会死在那条路上。
她被他锁在听雪阁里。
伤口还在流血。
却比兵部满堂官员更清楚哪条路能活。
书房里炭火很旺。
萧玄晏却忽然觉得冷。
谢临低声道:“王爷,听雪阁那边,府医说王妃昨夜伤口又裂了,寒毒也有反复。”
萧玄晏手指一紧。
“为何现在才报?”
谢临沉默。
昨夜在听雪阁,王爷亲眼看见了。
只是那时王爷先问的是私传军图。
不是伤。
萧玄晏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色沉得难看。
他把军报放下。
“让府医去。”
“已经去了。”
“她肯用药?”
谢临顿了一下。
“王妃只问青岚军械令何时出城。”
萧玄晏闭了闭眼。
又是青岚。
她醒着问青岚,昏着问青岚,被禁足也问青岚。
好像这个王府里,已没有一样东西值得她先问。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急步声。
“王爷,宫里与都察院送来折子。”
折子一封接一封被送进来。
红封。
白封。
青封。
很快堆满半张书案。
谢临只拆了最上面三封,脸色便变了。
“王爷......”
萧玄晏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什么。
昨夜林照雪离开听雪阁,太傅府今早便有动作。
快得像早就备好了刀。
他抽过一封。
都察院御史弹劾摄政王妃沈氏,私传军图,预边防。
第二封。
沈氏以罪臣遗女之身,私通镇北侯府,收买边军。
第三封。
沈家旧部未清,沈氏或借粮道之名,重聚旧部,意图不轨。
每一句都很熟。
熟得像三年前沈家旧案的旧词。
通敌。
旧部。
意图不轨。
萧玄晏握着折子,眼底阴沉。
谢临忍不住道:“王爷,青岚捷报在前,王妃传图救的是粮车。”
“朝臣不会这样写。”
萧玄晏声音很冷。
“他们只会写她越权。”
“那王爷打算......”
萧玄晏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两摞文书上。
一边是捷报。
一边是弹劾。
一边写着民夫无一亡。
一边写着罪臣女当诛。
他做摄政王多年,第一次觉得“功过”二字如此荒唐。
赏她,朝臣会说他徇私护沈家。
罚她,青岚十万百姓刚因她活下来。
而压下不提。
便又像这三年。
她做了事。
别人领功。
她受伤。
他一句“本王知道”。
便算安抚。
可他真的安抚过吗?
萧玄晏忽然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她一次次站在冷雪里。
手里捧着证据。
眼里最后一点亮光,被他亲手压灭。
“王爷?”
谢临唤了一声。
萧玄晏回神。
“传沈惊棠来书房。”
谢临迟疑。
“王妃伤势......”
“用软轿。”
萧玄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府医随行。”
谢临低头。
“是。”
谢临刚退下,门外便传来侍女通报。
“王爷,林姑娘求见。”
萧玄晏眉心微蹙。
林照雪进来时,脸色苍白,披着浅色狐裘,手里端着一盏参茶。
“王爷一夜未睡,我让人煮了参茶。”
她声音柔软。
像完全不知道案上那些折子从何而来。
萧玄晏看着她。
“太傅府今早递折很快。”
林照雪脚步一顿。
参茶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王爷这是疑我?”
她抬起眼,眼圈很快泛红。
“昨夜我只是担心姐姐。姐姐私传军图一事,若被外人知道,只怕朝臣会借题发挥。我并未想到外头这么快就......”
萧玄晏没有接话。
林照雪声音更低。
“王爷,我不是要害姐姐。只是姐姐如今牵扯沈家旧案,又与裴世子当街互递粮册,外头本就议论纷纷。若王爷不早些处置,朝臣只会说王府包庇。”
她把参茶放到案边。
目光很轻地扫过青岚捷报。
“姐姐有功,自然该赏。”
萧玄晏抬眼。
林照雪慢慢道:“只是这功,未必一定要记在姐姐名下。”
书房静了下来。
萧玄晏看着她。
“什么意思?”
林照雪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冷意。
“押粮将士本就辛苦,裴世子也确有调度之功。若把功记给镇北侯府与押粮兵,姐姐这里,王爷私下赏些药材、银两、免她禁足,既全了青岚军功,也免了她被朝臣攻讦。”
她说得很周全。
像处处为沈惊棠考虑。
可萧玄晏听着,忽然觉得耳熟。
三年前沈惊棠嫁入王府后,他似乎也这样处置过许多事。
她替王府管过灾粮。
他记给了户部。
她替他挡过宫宴上的暗箭流言。
他只说她本该守王妃本分。
她病过许多次。
他让药房送过药。
可那药,后来又有多少先送去了梧桐院?
私下安抚。
原来这四个字,本就和抹去没有区别。
萧玄晏道:“她救了第二批粮车。”
林照雪一怔。
“我知道。”
“她救了就是她救了。”
林照雪脸色微白。
萧玄晏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把功记到旁人名下,便算护她。”
林照雪眼泪一下盈了上来。
“王爷,我只是怕姐姐受伤。女子名声最经不起......”
“够了。”
萧玄晏打断她。
林照雪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冷硬地截断她的话。
书房外又有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林太傅。
他披着朝服外袍,像是刚从宫门外转来。
进门便拱手。
“王爷。”
萧玄晏看向他。
“太傅来得也快。”
林太傅神色不变。
“都察院折子已递到宫里,老臣担心王爷为难,特来相商。”
他的目光扫过林照雪。
林照雪立刻低头退到一旁。
林太傅又看向案上的捷报。
“青岚粮药入关,是幸事。”
萧玄晏道:“是沈惊棠救的。”
林太傅微微一顿。
随即笑了。
“王爷仁厚,愿记王妃之功。可国法不可因私情动摇。”
又是这句。
萧玄晏的指尖慢慢扣紧。
林太傅继续道:“沈家旧案尚在三司重审。王妃身为沈昭远之女,私传军图,私通镇北侯府,已犯朝制。她越能,越该慎防。否则沈家旧部听闻她在王府内仍能调动边军,必生异心。”
萧玄晏冷声道:“她调动的不是边军,是粮路。”
“粮路即军命。”
林太傅抬眼。
“王爷比老臣更清楚。”
书房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林太傅这一刀,不落在沈惊棠私情上。
落在军权上。
萧玄晏能护一个带伤王妃。
却不能轻易护一个被扣上“动军权”的沈家遗女。
“依太傅之见。”
萧玄晏声音很冷。
“该如何处置?”
林太傅拱手。
“明朝会,王妃入殿自陈。若她能说明图从何来、线从何来、边军为何听她所言,自可还她清白。若说不清,便请王爷为国法割私情。”
林照雪轻轻吸了一口气。
“祖父,姐姐伤还未好......”
林太傅叹道:“正因她伤未好,才更该早些说清。否则流言一起,伤的是王府,也是她。”
话说得慈和。
意思却只有一个。
她上朝。
让满朝文武审她。
让她自己交出沈家暗线,或背下私通边军的罪。
萧玄晏眼底阴沉。
“本王若不允呢?”
林太傅抬头。
“那都察院会请太后懿旨。”
书房霎时冷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软轿落地的声音。
谢临低声道:“王爷,王妃到了。”
萧玄晏还未开口,沈惊棠已经掀帘进来。
她穿着深色衣裙,肩下缠着厚厚纱布。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她的背很直。
青鸢扶着她,眼里全是担忧。
沈惊棠进门后,先看见案上两摞文书。
捷报。
弹劾。
她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
“王爷传我。”
萧玄晏看着她肩下隐隐透出的血色,心口莫名一堵。
“坐。”
沈惊棠没有坐。
“不必。说完我还要回去换药。”
林照雪轻声道:“姐姐,王爷也是担心你。”
沈惊棠没有看她。
林照雪脸色僵了僵。
萧玄晏把最上面的弹劾折子推过去。
“你自己看。”
沈惊棠拿起来。
她看得很快。
私传军图。
收买边军。
聚拢沈家旧部。
意图不轨。
她看完,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写得比我想的慢。”
林太傅眼神微沉。
萧玄晏皱眉。
“你不怕?”
“怕有用吗?”
她把折子放回案上。
“若怕有用,沈家三年前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玄晏的手指微微一蜷。
林太傅温声道:“王妃既知道此事严重,便该主动避嫌。沈家旧案未清,王妃私传军图,即便初心为善,也难免授人以柄。”
沈惊棠终于看向他。
“太傅说的避嫌,是让我眼看青岚断粮,还是让我把功劳送给拖粮的人?”
林太傅笑意微敛。
“王妃言重。朝廷自有章程。”
“章程让第一批粮险些死在狼牙坡。”
沈惊棠道:“也让第二批粮险些死在鹰嘴峡。”
她走到案前,伸手按住青岚捷报。
“太傅要我避嫌,可以。”
林太傅看着她。
沈惊棠抬眸。
“请太傅先说清楚,若我不送图,第二批粮车死在峡中,谁担责?”
林太傅沉默一息。
林照雪急忙道:“姐姐,祖父不是这个意思。你救人自然是好事,只是女子行事更该顾全名声。王爷今叫你来,也是想保你。”
沈惊棠看向她。
“林姑娘觉得,怎样算保我?”
林照雪柔声道:“将功劳记给押粮将士,姐姐暂时避风头。等沈家旧案重审后,王爷自然会还你公道。”
沈惊棠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让萧玄晏心口一沉。
她道:“三年了。”
无人接话。
沈惊棠继续道:“我等过很多次自然会。”
她看向萧玄晏。
“王爷说会查玉扣。”
萧玄晏脸色一变。
“会查药房。”
“会查刺客。”
“会查刑部。”
“会查沈家旧案。”
她每说一句,书房里的气息便冷一分。
“可每一次,证据都会迟一步,死人会早一步。”
萧玄晏喉间发紧。
林照雪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沈惊棠收回视线。
“所以这一次,我不等自然会。”
林太傅脸色终于沉了些。
“王妃这是不信朝廷?”
“我信青岚粮车上的轮印。”
沈惊棠道:“信民夫活着回来的名册。信丹羌火箭上的焦痕。”
她看向萧玄晏。
“也信我自己画过的那条路。”
萧玄晏定定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再试图说服他信她。
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信不信,是他的事。
救不救,是她的事。
萧玄晏沉声道:“沈惊棠,你私传军图,是事实。”
“是。”
她认得太快。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林太傅眯了眯眼。
沈惊棠道:“我传了。”
萧玄晏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明若在朝堂上说,会有多少人要你的命?”
“知道。”
“知道你还认?”
沈惊棠反问:“我若不认,青岚第二批粮是自己飞进去的吗?”
萧玄晏一噎。
她继续道:“王爷今叫我来,是赏,还是罚?”
萧玄晏沉默。
这正是他最答不上来的地方。
沈惊棠看着他的沉默,眼底没有失望。
因为失望太多,已经不新鲜。
“王爷若要罚,便罚。”
她顿了顿。
“但若再有粮道图,我还会送。”
林太傅冷声道:“王妃这是公然抗命?”
“不是。”
沈惊棠抬眼。
“是救人。”
她的声音不高。
却像雪夜里落下的一枚铁钉。
“我救的是人。”
她看着萧玄晏。
“不是王府体面。”
书房死寂。
林照雪轻轻咳了一声。
以往只要她咳,萧玄晏总会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
他仍看着沈惊棠。
她站在那里。
单薄、带伤、疲惫。
可她比满案折子都更像一柄刀。
也比这座王府里任何人都清醒。
萧玄晏忽然觉得荒唐。
他坐拥摄政权,掌军政,断生死。
可面对沈惊棠,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落印。
他若罚她,青岚捷报会替她说话。
他若赏她,满朝折子会把她推上刀口。
他若压下她的功,便等于亲手再把她推进三年来那个无声的旧坑。
萧玄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冷硬。
“禁足解除。”
林太傅眉心一皱。
林照雪猛地抬头。
萧玄晏继续道:“军图之事,本王会入宫陈情。沈惊棠有功,也有过。功记青岚救粮,过暂不追。”
“王爷。”
林太傅沉声道:“朝堂未必认。”
“那便让朝堂来问本王。”
萧玄晏冷冷看向他。
林太傅没有再说话。
沈惊棠却笑了。
萧玄晏看向她。
“你笑什么?”
“王爷还是错了。”
萧玄晏眸色一沉。
沈惊棠道:“我不需要王爷替我陈情。”
书房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牌令。
幼帝协查粮道的牌令。
金边在灯下泛着冷光。
“陛下准我协查青岚粮道。如今有人弹劾我私传军图,那便明朝堂上问。”
萧玄晏脸色变了。
“你要上朝?”
“是。”
“你伤成这样,上什么朝?”
沈惊棠看着他。
“王爷现在知道我伤了?”
萧玄晏被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窒。
青鸢眼眶一下红了。
沈惊棠没有再刺他。
她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账册放到案上。
账册边角焦黑。
萧玄晏认得那种纸。
户部粮账。
他的目光一凝。
“这是什么?”
“户部三次驳回青岚请粮的批文誊本。”
沈惊棠道:“还有驿站马册、狼牙坡仓调粮痕迹、镇北侯府被拆阅的火漆印。”
林太傅脸色微变。
很快。
但萧玄晏看见了。
沈惊棠也看见了。
她平静道:“太傅既要满朝问我私传军图,那我也想问问,青岚为何会断粮三。”
林太傅笑意彻底淡了。
“王妃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沈惊棠看着他。
“太傅明上朝便知道。”
萧玄晏看着案上那本焦黑账册。
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被上朝。
她是在等这个机会。
私传军图是他们递来的罪名。
她却要借这个罪名,把户部拖粮案撕开。
萧玄晏心头震动。
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从前也会这样筹谋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在被误会、被禁足、被搜屋、被索证据的时候。
她也一直这样把碎纸、账角、、一条一条活路,拼成能反的刀吗?
沈惊棠收回牌令。
“若王爷无事,我回去换药。”
萧玄晏下意识道:“本王送你。”
沈惊棠脚步一顿。
“不必。”
她看向青鸢。
“走。”
萧玄晏看着她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回府”命令她。
因为他忽然发现。
她人还在王府。
心却已经走到他命令不到的地方。
林照雪望着沈惊棠离开的背影,眼底阴影一闪而过。
林太傅冷声道:“王爷,明朝堂,沈氏若言辞失控,牵连的不止王府。”
萧玄晏拿起那封青岚捷报。
“她不会失控。”
林太傅一顿。
萧玄晏垂眼看着“民夫无一亡”五个字。
“她比你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内几人都安静了。
连萧玄晏自己,也怔了一瞬。
原来有一。
他也会替沈惊棠说这样一句话。
可沈惊棠已经听不见。
她走出书房,风雪扑面而来。
青鸢扶着她,低声问:“王妃,明真要上朝吗?”
沈惊棠望着王府高墙外浓沉的夜色。
“要。”
“他们会您认罪。”
“那便让他们。”
她把袖中的账册按紧。
“得越狠,刀出得越快。”
雪落在她肩头。
很冷。
可她眼底清明。
这一局,她不求萧玄晏信。
她要让满朝都看见。
青岚断粮,不是天灾。
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