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惊棠回到听雪阁时,天已经黑透。
青布车停在院门外。
青鸢扶她下车,手心全是冷汗。
“王妃,您撑一撑,府医已经候着了。”
沈惊棠没有说话。
她袖口的血一路滴进车里,落在青色毡毯上,像一串暗红的梅。
府医进门时,脸色都变了。
“王妃伤口裂得太深,寒毒又起,今夜不能再动气,也不能再受寒。”
青鸢红着眼道:“那您倒是去和王爷说啊!”
府医手一顿。
没敢接话。
王府里谁不知道,王爷刚从宫门外转去了林姑娘的马车。
沈惊棠闭着眼,任府医剪开袖口。
纱布揭下时,血肉和布粘在一起。
青鸢别过脸,眼泪砸在地上。
沈惊棠只皱了皱眉。
疼到极处,人反而安静。
她想起宫门外那一瞬。
萧玄晏眼底的迟疑。
林照雪侍女跪在雪地里,说心口疼。
青鸢喊,我家王妃也在流血。
可最后,他还是转身。
其实也没有意外。
只是从前她会等。
等他回头。
等他想起她也疼。
等他查明真相后说一句,是本王错怪你。
如今她不等了。
府医重新上药。
银霜寒毒被药力一,冷意从肩下往心口钻。
沈惊棠睁开眼。
“青鸢。”
青鸢忙凑近。
“奴婢在。”
“把王妃印取来。”
青鸢一怔。
“王妃?”
沈惊棠声音很轻。
“擦净。”
青鸢心里忽然一慌。
她不敢问。
只从暗格里取出那枚玉印。
摄政王妃印。
三年前大婚第二,萧玄晏让谢临送来的。
没有亲手给。
也没有一句嘱咐。
当时王府嬷嬷笑着说,王妃有了印,便能管府中中馈。
可沈惊棠管了三年,管来的不过是药房先给梧桐院,文库先锁沈家案,掌事嬷嬷一句“王爷有令”便能越过她。
这枚印,像一把钥匙。
看似给她开门。
实际只锁住她。
青鸢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玉印。
“王妃,这印......”
“明若有人问。”
沈惊棠看着灯火。
“便说我交还了。”
青鸢眼泪一下涌上来。
“王妃,您不要王妃印了?”
沈惊棠沉默片刻。
“这东西,从来也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屋里静得只有药炉沸声。
过了二更,谢临来了。
他站在门外,声音低得发哑。
“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
青鸢猛地抬头。
“王妃刚换完药!府医说不能动!”
谢临闭了闭眼。
“林姑娘回府后病了一场。王爷......想同王妃说清今宫门之事。”
沈惊棠坐在榻边。
她已经换了净衣裳。
深色衣料压住血色,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伸手拿起王妃印。
“走吧。”
青鸢急道:“王妃!”
“有些话,今晚说完也好。”
她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青鸢忙扶住她。
沈惊棠缓了缓。
“记着。”
“记什么?”
“从现在起,谁来过听雪阁,什么时辰,站了多久,说了什么。”
青鸢怔住。
沈惊棠看着她。
“都记。”
青鸢忽然明白了。
她咬牙点头。
“奴婢记。”
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玄晏坐在案后。
案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封大理寺急递。
一盏没动过的茶。
林照雪也在。
她披着浅色狐裘,脸色苍白,眼角微红,像刚哭过。
见沈惊棠进来,她立刻站起。
“姐姐。”
沈惊棠没有应。
她只看向萧玄晏。
“王爷传我?”
萧玄晏看见她脸色,眉心皱了一下。
“你的伤如何?”
沈惊棠道:“未死。”
这两个字很轻。
却让书房冷了一瞬。
萧玄晏脸色微沉。
“沈惊棠,本王是在问你。”
“我答了。”
林照雪眼眶又红了。
“姐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今心口疼,王爷也不会......”
沈惊棠终于看她。
“林姑娘既知道不好,何必说出来。”
林照雪脸色一白。
萧玄晏沉声:“够了。”
沈惊棠收回视线。
“王爷有事直说。”
萧玄晏按了按眉心。
他原本不是想这样开口的。
他原本想问她伤势。
想问她朝堂上站了那么久,回府后可有发热。
也想说宫门外不是他不管她,只是照雪当时......
可沈惊棠站在那里,冷静得像一片薄冰。
他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
最后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今朝堂,你牵出林清远,照雪回府后病了一场。”
沈惊棠抬眼。
萧玄晏也知道这话不对。
可已经说出口。
“林清远之事,大理寺尚未定罪。你当殿点名,满朝皆知他是林家旁支。照雪夹在其中,难免受惊。”
沈惊棠看着他。
“所以?”
萧玄晏喉间一顿。
林照雪轻声道:“王爷,我没事。姐姐也是为青岚,我不怪她。”
这句话听起来善解人意。
可“怪”字一出,便已经把罪放在了沈惊棠身上。
萧玄晏沉声道:“你明去梧桐院,同照雪说一声。”
青鸢猛地抬头。
沈惊棠却很安静。
“说什么?”
萧玄晏眉心一紧。
“说今之事并非针对她。”
“只是这样?”
萧玄晏看着她。
“沈惊棠,照雪无辜。”
沈惊棠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原来到了今,他仍能这样说。
林清远被拿。
户部粮案撕开。
青岚断粮三。
沈家旧案缺页。
一切都和林家越来越近。
可林照雪仍是无辜。
她问:“林清远无辜吗?”
“大理寺尚未定罪。”
“那沈家呢?”
萧玄晏脸色一沉。
书房里的灯火似乎暗了一下。
沈惊棠看着他。
“沈家当年也未等到三司重审。”
她声音很稳。
“王爷便定了罪。”
萧玄晏手指猛地收紧。
林照雪低声道:“姐姐,沈家旧案与今不同......”
“哪里不同?”
沈惊棠问。
林照雪一噎。
沈惊棠道:“都是证据未明,都是有人递话,都是王爷先信了。”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静得可怕。
萧玄晏站起身。
“沈惊棠。”
“王爷要我赔罪?”
她打断他。
萧玄晏冷声:“不是赔罪,是让你顾全大局。”
沈惊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王妃印。
玉印被她擦得很净。
灯火照上去,冷白如雪。
“大局。”
她轻声重复。
“青岚断粮是大局,沈家旧案是大局,户部拖粮是大局。”
她抬眼。
“林姑娘心口疼,也是大局。”
萧玄晏脸色难看。
“你非要这样说话?”
“王爷非要这样选。”
林照雪泪水落了下来。
“姐姐,我真的不需要你赔罪。王爷只是怕我们姐妹生分。”
沈惊棠看向她。
“我没有妹妹。”
林照雪像被这句话刺中,身子轻轻一晃。
萧玄晏下意识扶住她。
沈惊棠看着他的手。
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外头安静。
是心里某个地方,终于不再疼得那么吵。
她把王妃印放到案上。
玉印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萧玄晏看向那枚印。
“你做什么?”
沈惊棠道:“王爷若觉得我让人难堪,可以废我。”
书房里所有人都怔住。
连林照雪都忘了哭。
沈惊棠把印往前推了一寸。
“印在这里。”
她声音平静。
“王爷拿走,明上表。沈惊棠不再做摄政王妃,自然也不必给林姑娘赔罪。”
萧玄晏盯着那枚印。
三年前,他让谢临把它送去听雪阁。
那时他以为,这个身份足够抬举她。
罪臣之女。
能做摄政王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也以为,她会把这枚印看得比命重。
毕竟沈家没了。
父兄没了。
王妃之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体面。
可如今,她亲手把它推回来。
像推开一件早该归还的旧物。
萧玄晏心口忽然一空。
“你在威胁本王?”
“不是。”
沈惊棠道:“我在给王爷省事。”
这句话比威胁更刺耳。
萧玄晏怒意上涌。
“沈惊棠,你以为王妃之位是什么?你想要便要,想还便还?”
“不是我想要。”
她看着他。
“是王爷当年要我做。”
萧玄晏一怔。
沈惊棠道:“如今王爷若觉得我碍眼,觉得我不够顾全大局,觉得我伤了林姑娘。”
她顿了顿。
“那便废。”
书房里死寂。
林照雪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她立刻捂住心口。
“王爷,姐姐若因我与您置气,我宁愿离府。”
沈惊棠看向她。
“林姑娘若真愿离府,门在那边。”
林照雪哭声一停。
萧玄晏厉声:“沈惊棠!”
沈惊棠拿起王妃印,走到他面前。
青鸢脸色一白。
“王妃......”
沈惊棠没有回头。
她把玉印放进萧玄晏掌心。
“王爷要我赔罪,可以。”
萧玄晏掌心一沉。
玉印冰冷,硌得他骨节发疼。
沈惊棠抬头看他。
“拿废妃诏来。”
萧玄晏的手指骤然收紧。
玉印棱角抵进掌心。
他没有接。
也没有放。
因为他忽然发现。
接了,便像真的要失去什么。
不接,又像他连这点决断都没有。
沈惊棠不等他选。
她松开手。
王妃印彻底落在他掌中。
“半。”
她道。
萧玄晏皱眉。
“什么?”
“王爷可以想半。”
沈惊棠声音很轻。
“明午时前,若废妃诏到听雪阁,我接。”
萧玄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若不到?”
“那我便自己写和离书。”
这句话落下。
林照雪猛地抬头。
萧玄晏的瞳孔也微微一缩。
“你说什么?”
沈惊棠却没有重复。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照雪忽然轻声道:“姐姐,王妃印是王府重物,你这样交还,明府中下人会如何议论王爷?”
沈惊棠停步。
她回头。
“那便请林姑娘替王爷藏好。”
林照雪脸色一僵。
沈惊棠道:“毕竟林姑娘最擅长替人保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半枚玉扣。
旧药方。
旧恩。
每一样,她都保管得很好。
林照雪眼圈瞬间红透。
萧玄晏沉声:“沈惊棠,你够了。”
沈惊棠没有再看他。
“青鸢,走。”
她走后,书房里静得可怕。
林照雪低声道:“王爷,王妃印放在这里,若被下人看见,只怕明议论更重。不如我先替王爷收进锦盒,明再当着谢侍卫的面送回听雪阁?”
萧玄晏握着那枚印,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松了手。
林照雪垂眼接过。
玉印落入锦盒时,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枚棋子落入局中。
她走出书房。
风雪扑面。
青鸢扶着她,眼泪一直掉。
“王妃,您真的要和离吗?”
沈惊棠望着廊外的雪。
“只是先把门打开。”
“什么门?”
“离开的门。”
青鸢哭得更厉害。
沈惊棠却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肩下伤口又疼起来。
疼得很清醒。
这半夜,摄政王府很快传遍了。
王妃交了印。
她在书房对王爷说,王妃可废。
又说,废妃诏不到,她便自己写和离书。
下人们不敢大声议论。
可目光已经变了。
有人惊惧。
有人幸灾乐祸。
也有人在听雪阁门外悄悄站了很久。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沉默三年的王妃,原来也会不要这个位置。
沈惊棠回到听雪阁后,青鸢立刻铺纸。
不是写和离书。
是记时辰。
戌正,谢临传令,王妃入书房。
戌末,林照雪在书房。
亥初,王妃交还王妃印。
亥二刻,王妃出书房。
沈惊棠看了一眼。
“继续记。”
青鸢点头。
“奴婢明白。”
临近子时,梧桐院来了人。
来的是林照雪身边的小丫鬟。
她捧着一只锦盒,站在听雪阁门外,怯怯道:“王妃,林姑娘说,王妃印是重物,不该留在王爷书房惹人误会。她替王爷收了半刻,心中不安,特来送还。”
青鸢脸色一变。
沈惊棠坐在灯下。
神色很静。
果然来了。
她没有起身。
“让她进来。”
小丫鬟捧着锦盒进屋。
手抖得厉害。
沈惊棠看了一眼锦盒。
没有碰。
“放下。”
小丫鬟把锦盒放在桌上,正要退。
沈惊棠忽然道:“青鸢。”
青鸢立刻提笔。
沈惊棠道:“子初一刻,梧桐院丫鬟送王妃印至听雪阁。锦盒未开,王妃未触。”
小丫鬟脸色一白。
沈惊棠看向她。
“回去告诉林姑娘。”
“王妃......”
“要送东西,明白,当着谢临的面送。”
她声音平静。
“夜里送来的,我不收。”
小丫鬟几乎要哭出来,抱起锦盒匆匆退下。
青鸢后背发凉。
“王妃,林姑娘想做什么?”
沈惊棠看着门外风雪。
“她不会让这枚印安安静静待在王爷手里。”
青鸢握紧笔。
“奴婢都记下。”
沈惊棠垂眼。
“好。”
梧桐院里。
林照雪听完小丫鬟回话,久久没有出声。
赵嬷嬷低声道:“姑娘,王妃防得紧。”
林照雪看着锦盒里的王妃印。
玉印冷白。
像沈惊棠那张永远不肯低头的脸。
她轻轻抚过印面。
“防得紧,才说明她怕。”
赵嬷嬷迟疑。
“那明......”
林照雪慢慢合上锦盒。
“明,我亲自送。”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细白的腕。
腕间血管很浅。
“她不是最会留证据吗?”
林照雪轻声道:“那就给她留一点半真半假的证据。”
风雪压着王府长夜。
书房里,萧玄晏独自坐到天明。
案上空了一块。
王妃印被林照雪收进锦盒。
他没有让人追回。
也没有写废妃诏。
可他也没有睡。
他只是看着那枚印。
明明该觉得清静。
可不知为何。
印到了他手里,他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王府里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