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萧玄晏第一次觉得,密阁不净。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悦。
密阁是他亲手建的眼睛。
上可察朝臣私会,下可探边军急报。它替他盯着户部粮令,盯着刑部旧卷,盯着上京城每一道异常车马。
可如今,这只眼睛被人蒙了。
蒙眼的人,或许就在他眼皮底下。
书房里灯火很冷。
谢临跪在案前,把西门名册、密阁值夜簿、城南别院车马登记一并呈上。
“王爷,昨夜西门换防,确有林家护院车马入京。”
萧玄晏翻开名册。
纸页很新。
墨迹却有一处被水晕过,像有人刻意抹掉又补写。
谢临低声道:“登记人为密阁副使周全。”
萧玄晏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周全。
他认得那人的字。
谨慎,圆滑,从不出错。
偏偏这一次,错得太明显。
“人呢?”
谢临头更低。
“病了。”
萧玄晏抬眼。
“病?”
“周全今告假。密阁派人去他宅中,没有见到人。后来查到,林姑娘身边的赵嬷嬷昨夜曾让人传话,说周副使奉命去城南别院接应,受了寒,如今在府外养病。”
萧玄晏冷笑。
“奉谁的命?”
谢临没有答。
书房里一时只剩炭火轻响。
萧玄晏把名册往旁边一放。
案上另有几样东西。
一片林家纸封。
一页被沈惊棠撕剩的药房账册。
还有从药箱封条上刮下来的红泥。
这些东西本该互不相。
可它们此刻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家。
或者说,梧桐院。
萧玄晏指腹压在林家纸封上。
纸封边缘焦黑,残朱印只剩一角。
他想起沈惊棠那夜站在雪里,说青岚关要破了。
他问她,诏从何处偷来。
如今诏是真的。
截也是真的。
她查到的每一条线,也都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萧玄晏口像压了块冷铁。
谢临低声道:“王爷,是否即刻拿赵嬷嬷?”
萧玄晏没有立刻开口。
赵嬷嬷是林照雪身边的老人。
照雪回来时,身边只带了三个人。一个贴身丫鬟,一个车夫,一个赵嬷嬷。
那嬷嬷说,林照雪这三年在外受尽苦楚,全靠她照料。
若拿赵嬷嬷,就等于动了照雪身边最后一点旧人。
萧玄晏忽然觉得烦。
不是因为证据太乱。
是因为证据太清楚。
清楚到他连装作看不见,都显得荒唐。
“先查周全。”
他终于道。
“密阁值夜簿,近三月谁接触过密诏名册,一并列出来。”
谢临应声。
“是。”
“城南别院昨夜出入的人,全部扣下。”
谢临一顿。
“林姑娘那边……”
萧玄晏目光冷下来。
“本王说,全部。”
谢临立刻叩首。
“属下明白。”
他起身要退,门外却传来轻轻脚步。
林照雪就是在此时来的。
她披着白狐裘,手里端着一盏参汤。
身后只跟着贴身丫鬟,没有赵嬷嬷。
萧玄晏看见那一瞬,目光沉了沉。
林照雪像是没察觉。
她站在门边,柔声道:“王爷又一夜没歇吗?”
萧玄晏合上名册。
“你身边的赵嬷嬷呢?”
林照雪一怔。
“嬷嬷?”
“本王问她在哪里。”
林照雪脸色微白。
“她昨夜里替我去取旧药,回来后身子不适,我让她歇着了。王爷怎么突然问她?”
萧玄晏看着她。
“赵嬷嬷可识得周全?”
“周全是谁?”
她答得太快。
快到萧玄晏眼底掠过一丝冷。
林照雪像是意识到什么,慢慢攥紧参汤盏。
“王爷是在疑我吗?”
这句话从前最有用。
每一次她这样问,他便会想起青岚火场。
想起自己从死人堆里醒来时,掌心那半枚玉扣。
想起林照雪苍白着脸,说王爷活着就好。
那是他亏欠了三年的命。
也是他容忍她所有病弱、惊惧、任性的由。
可今,他竟想起了沈惊棠。
想起她在书房剖开绷带,把血衣密诏放在他案上。
她也曾被他疑。
她没有哭。
只是问他,青岚粮令还未盖印。
萧玄晏按了按眉心。
“本王只是查事。”
林照雪眼里慢慢蓄起泪。
“我这三年在外,受尽折辱。好不容易回来,王爷却因为姐姐几句话,疑我身边的人。”
“不是几句话。”
萧玄晏抬眸。
“是证据。”
林照雪怔住。
书房安静下来。
这还是萧玄晏第一次在她面前说,沈惊棠查到的是证据。
很轻的一句。
却像一刺。
林照雪指尖微微发白。
“证据也会骗人。”
她垂下眼。
“当年沈家也有许多证据。王爷不是最清楚吗?”
萧玄晏眉心一沉。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正好戳中他最不能动的地方。
沈家案。
三年前,所有证据都太完整。
完整到他没有迟疑。
也不许旁人迟疑。
如今沈惊棠一页页撕开,他才发现,完整的东西也可能是缝起来的。
林照雪抬头,眼泪落下来。
“王爷若要查,便查吧。若查到我身上,我也认。”
她说完,转身要走。
脚下却一晃。
参汤盏跌在地上,碎了一地。
萧玄晏下意识扶住她。
林照雪靠进他怀里,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袖口。
“王爷,我只是怕。”
她声音发颤。
“怕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怕姐姐恨我,怕连你也不要我了。”
萧玄晏的手僵了一瞬。
终究没有推开。
他看见她脸色确实苍白,额上也有冷汗。
这一刻,萧玄晏忽然分不清。
她是真的病。
还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病。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林照雪察觉到他的僵硬,哭得更轻。
“王爷?”
萧玄晏闭了闭眼。
“送林姑娘回梧桐院。”
林照雪一僵。
她抬头看他。
萧玄晏没有看她,只看向谢临。
“宣府医。”
林照雪眼里的泪顿住一瞬。
她被丫鬟扶出去时,身形摇摇欲坠。
到门口,她又回头。
萧玄晏仍站在案前。
没有追。
她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谢临等人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
萧玄晏坐回案后。
他翻开密阁值夜簿。
密诏名册共有三把钥。
一把在他手里。
一把在密阁掌印使手里。
一把备用,封于暗匣。
三前,暗匣被开过一次。
签押处写着周全。
理由是,奉王爷口令,查青岚密诏路径。
萧玄晏盯着那行字。
“本王何时下过这道口令?”
无人敢答。
谢临脸色也变了。
“王爷,这一页原先不在值夜簿里。属下上午查时,未见过。”
萧玄晏抬眼。
“有人刚补的。”
“是。”
谢临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密阁里还有人替周全补痕。”
这比周全有问题更严重。
一个副使不净,还能。
若整座密阁的账都能被人动,就说明这只眼睛烂得不止一处。
萧玄晏站起身。
“封密阁。”
谢临一惊。
“王爷?”
“今夜起,密阁所有人不得离府。值夜簿、名册、暗钥全部送入书房。”
“是。”
谢临刚要转身,门外忽然有密阁暗卫匆匆跪下。
“王爷。”
萧玄晏冷声:“说。”
暗卫脸色发白。
“周全找到了。”
谢临立刻问:“人在何处?”
暗卫低头。
“城南别院外三里,枯井里。”
书房里冷了下来。
萧玄晏缓缓道:“活的?”
暗卫喉结滚动。
“死了。”
“怎么死的?”
暗卫声音低下去。
“服毒。银霜。”
银霜。
两个字落下,像一把寒刀进案上所有纸卷之间。
药房账册。
沈惊棠撕走的那三页。
沈家案证人暴毙。
周全灭口。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扣到一起。
萧玄晏的脸色冷得可怕。
“尸身呢?”
“已抬回密阁后院。”
“赵嬷嬷呢?”
暗卫额头贴地。
“不见了。”
谢临脸色骤变。
“梧桐院呢?”
暗卫道:“林姑娘突发高热,府医和梧桐院下人都乱了。赵嬷嬷就是那时候离开的。”
萧玄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温度。
“查赵嬷嬷。”
谢临立刻应声。
“也查林家别院。”
谢临迟疑一瞬。
这一瞬很短。
却被萧玄晏看见。
“你也觉得不能查?”
谢临跪下。
“属下不敢。”
萧玄晏冷声道:“那就查。”
“是!”
这是他第一次,越过林照雪的眼泪,下了查林家的令。
可他知道,晚了。
周全死了。
赵嬷嬷跑了。
城南别院大约也已经被清过。
线断了一半。
另一半在哪里?
萧玄晏看向案上的药房账册残页。
沈惊棠。
另一半在沈惊棠手里。
她撕走了关键账纸。
她拿到了银霜解法。
她今入宫,又从幼帝那里拿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门外有侍卫来报。
“王爷,王妃回府后未回听雪阁。”
萧玄晏猛地抬头。
“去了哪里?”
侍卫跪下。
“青鸢也不在。门房说,王妃换了素色斗篷,从后角门出去了。”
谢临脸色一变。
“今太后刚下旨,重审期间,王妃不得擅入刑部库房。”
刑部。
萧玄晏脑中浮出一个答案。
案卷缺页。
沈惊棠进宫后,一定拿到了线索。
她要去刑部。
今夜。
萧玄晏抓起披风,往外走。
“备马。”
谢临忙跟上。
“王爷要去刑部?”
萧玄晏没有答。
走到门口时,梧桐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府医跌跌撞撞跑来。
“王爷,林姑娘高热不退,方才吐了血!”
萧玄晏脚步停住。
雪风从廊下灌来。
一边是梧桐院。
一边是刑部。
府医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得发红。
“王爷,姑娘一直唤您。若再不退热,怕是……”
谢临看着萧玄晏。
他不敢催。
萧玄晏站在风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脑中却响起沈惊棠那一问他的话。
查到梧桐院,查到林家,查到林姑娘身边的人,王爷还会查吗?
他闭了闭眼。
“谢临。”
“属下在。”
“你去刑部。”
谢临心头一沉。
萧玄晏转身,往梧桐院走去。
“把沈惊棠带回来。”
谢临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只觉得这一幕像极了许多次旧事。
王爷明明已经看见了线索。
可最后,还是去了梧桐院。
雪夜里,谢临翻身上马,直奔刑部。
而此时的刑部后巷。
沈惊棠已经站在了那扇偏门前。
她穿着素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银簪。
腰腹的伤还在疼。
可她握刀的手很稳。
青鸢低声道:“王妃,太后今才下旨,不得擅入刑部库房。”
沈惊棠看着门上铁锁。
“所以他们今晚一定会动缺页。”
“可若被抓住……”
“那就别被抓住。”
她取出幼帝递来的纸条。
案卷缺页,刑部。
六个字,在夜色里像一截冷刃。
沈惊棠把纸条收回袖中,银簪探入锁孔。
咔。
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
刑部库房深处,一盏灯正亮着。
有人比她更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