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惊棠入宫复命时,腰腹伤口还未长好。
青鸢替她换药时,手一直在抖。
裴行舟送来的金疮药比王府药房净,也烈。药粉一触伤口,像细碎的火星往血肉里钻。
沈惊棠咬着布巾,额角冷汗滚落。
青鸢红着眼道:“王妃,今不能入宫。宫里那些人比王府更会吃人。”
沈惊棠吐出布巾。
“所以要去。”
“可您的伤……”
“青岚粮路已经动了,幼帝的密诏也该复命。”
她低头系好衣带。
深色宫装遮住腰腹的绷带,也遮住渗出的血。
“昨药房账册撕了三页,林家很快会知道我查到了银霜。若今不进宫,他们明就会说我私藏证据,不朝。”
青鸢噎住。
沈惊棠将三页账纸、户部批语抄件、银霜解法各自折好,分藏在袖袋、腰封和发簪暗格里。
最后,她拿起那片血衣密诏的油绢碎角。
碎角很小。
是她从伤口绷带上剪下来的。
血已经了,颜色沉得发黑。
她将它收入掌心。
“走吧。”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前。
不是王妃车驾。
是普通青布车。
车帘边缘还破了一道口。
青鸢看得脸色发白。
“他们竟敢……”
沈惊棠却没有停。
王妃车驾去了梧桐院。
她不用问也知道。
林照雪今咳了两声,大约要进宫给太后请安。王府上下自然会把最软的垫子、最暖的手炉、最体面的车驾送过去。
沈惊棠扶着车辕上车。
动作牵动伤口,眼前黑了一瞬。
她没有让青鸢扶。
雪水从车檐滴下来,落在她指背上。
冷得清醒。
宫门前,车停了很久。
守门禁军反复验牌。
沈惊棠坐在车里,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议论。
“摄政王妃?”
“沈家那个?”
“听说私自出京,盗了密诏,又带伤回府。”
“不是说救了青岚?”
“谁知道呢。沈家人最会拿边关说事。”
青鸢气得要掀帘。
沈惊棠按住她。
“让他们说。”
青鸢眼眶发红。
“王妃就不难受吗?”
沈惊棠垂眸。
“难受不能堵嘴。”
证据可以。
宫门终于开了。
从宫门到承明殿,要走很长一段青砖宫道。
雪水融在砖缝里,一步一寒。
太监领路,走得不快,却也不停。
沈惊棠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腰腹伤口被牵开。药粉的苦味和血腥味混在衣下,慢慢往上泛。
她抬头看了一眼宫墙。
红墙高,天色低。
宫里比王府更冷。
不是风雪的冷。
是规矩的冷。
承明殿里,帘幕低垂。
太后坐在垂帘后,只能看见一截护甲和腕上佛珠。
幼帝萧元承坐在龙椅上。
年纪还小,肩背却绷得很直。
他穿着明黄龙袍,袖口略大,盖住半截手指。那只手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林太傅站在左侧。
白须垂,神情温和。
他身后站着几名御史,皆是林党门生。
沈惊棠入殿时,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审视。
有厌恶。
也有幸灾乐祸。
她跪下行礼。
膝盖触到冰冷地砖时,伤口猛地一痛。
她脊背没有弯。
“臣妇沈惊棠,奉诏入宫复命。”
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淡得没有温度。
“摄政王妃未经召命,私自出京,又携密诏归府。虽有救边之功,也有僭越之嫌。”
沈惊棠垂眸。
“臣妇认。”
殿中几名御史微微抬头。
太后也似乎顿了一下。
她大约以为沈惊棠会辩。
沈惊棠没有。
“错可罚。”
她声音平稳。
“青岚不可误。”
殿里风声似乎都静了。
林太傅缓缓开口。
“王妃忠心可嘉。只是朝廷礼法,不可因一时急务废弃。王妃毕竟出身沈家。沈家旧案未清,边军又多旧部,行事若不慎,恐惹非议。”
他说得温和。
每一个字却都把沈家旧罪往她身上压。
沈惊棠抬眸。
“太傅说慎,那便请太傅先查户部粮令为何三次驳回青岚请援。”
林太傅眼神微顿。
很快又恢复慈和。
“户部自有章程。”
“章程能救人,还是粮能救人?”
沈惊棠声音不高。
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青岚关若破,丹羌铁骑入北境。到时太傅可拿章程去挡刀。”
有御史立刻出列。
“放肆!沈氏女殿前失仪,竟敢讥讽太傅!”
沈惊棠看向他。
“御史大人若觉得我说错,可请调青岚急报。看看户部驳回的三封请粮文书,落款是谁。”
那御史脸色一僵。
林太傅微微笑道:“王妃这是在殿前审户部?”
“不敢。”
沈惊棠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抄件。
“臣妇只是复命时,顺手带了一份青岚粮路证据。”
太后帘后佛珠声停了。
沈惊棠将抄件托于掌心。
“户部左侍郎林承裕批语,命青岚粮车暂歇狼牙坡旧仓。可狼牙坡旧仓三年前已废,仓井被火油污染,不能取水。粮车若按此批语行进,会落入丹羌伏兵。”
她顿了顿。
“青岚第一批救命粮能入关,不是因为户部章程,是因为有人没有听户部。”
殿内低低哗然。
林太傅身后,一名官员脸色白了。
林承裕是他的门生。
也是林太傅族侄。
太后声音冷下来。
“沈惊棠,朝堂之上,岂容你拿一纸抄件攀咬朝臣?”
沈惊棠道:“原件在镇北侯府军中。太后若要,传裴行舟入京即可。”
林太傅眼神深了一瞬。
“镇北侯世子远在青岚,战事正紧,王妃此时要召边将入京,是何居心?”
沈惊棠看着他。
“太傅方才说,要慎。”
她声音很轻。
“如今证据在边关,太傅又说不必召。太傅的慎,是慎查,还是慎遮?”
殿中一片死寂。
御史们脸色纷纷变了。
太后在帘后重重拍了案。
“沈氏!”
青鸢在殿外听见这一声,脸色都白了。
沈惊棠跪在殿中,仍旧背脊挺直。
她没有看太后。
她看向龙椅上的幼帝。
萧元承也正看着她。
那一瞬,他的脸色骤然白了。
他认得她。
三前,内廷密道。
他穿着单薄寝衣,手里攥着那道刚朱批的密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皇婶,青岚不可失。
他说,朕不能让太后知道,也不能让林太傅知道。
他说,密阁里有人不净,朕只能求你。
沈惊棠那时接过密诏。
她没有问幼帝为什么信她。
幼帝却红着眼说,当年沈将军守过朕的父皇,沈家不会卖国。
可此刻,太后在。
林太傅在。
满殿朝臣在。
幼帝的手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吓人。
他不能说。
沈惊棠也没有他。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油绢碎角,平放在殿前。
“臣妇出京,是奉内廷急诏。”
殿中又是一震。
林太傅眼神终于变了。
沈惊棠继续道:“密诏在路上被截,暗卫临终托付。臣妇身中箭伤,将诏藏入伤口绷带,送回摄政王府。摄政王已按诏调兵,青岚救粮已入关。至于臣妇僭越,臣妇愿受罚。”
太后冷笑。
“你倒是认得快。”
“臣妇认罚。”
沈惊棠道:“但请朝廷也认功。”
林太傅缓缓道:“功?”
“青岚百姓活下来,是功。”
“边军粮车入关,是功。”
“密诏未落入丹羌,是功。”
她抬头。
“这些功,不必记在臣妇名下。但若朝廷今把救边说成僭越,来再有密诏,再有急报,还有谁敢冒死送回来?”
殿中无人说话。
这句话太重。
重到连太后都不能立刻驳。
林太傅看着沈惊棠。
温和的眼神终于露出一点锐意。
“王妃伶牙俐齿。只是沈家当年亦口口声声为国,最后却通敌卖关。旧事在前,朝廷不得不慎。”
又是沈家。
沈惊棠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腰腹伤口在疼。
不是药粉的疼。
是这几个字扎进骨头里的疼。
她抬眼。
“太傅既一再提沈家旧案,臣妇便请问一句。”
林太傅微笑。
“王妃请。”
“三年前沈家案,狼牙坡守仓令、户部押粮时辰、沈昭远最后军令,为何三页皆缺?”
林太傅的笑意淡了。
殿内有人低低吸气。
太后帘后佛珠又响起来。
“沈惊棠。”
太后道:“此处不是刑部公堂。”
“臣妇知道。”
沈惊棠伏身一拜。
“所以臣妇今不审旧案,只求陛下准臣妇协查青岚粮路。”
她将话锋收回得很快。
不恋战。
她知道自己今不能到沈家案。
她没有权。
没有兵。
也没有人证。
她只有一身伤,三页账纸,一份批语抄件。
够她在宫里撕开一道缝。
不够她当场翻案。
幼帝忽然开口。
“皇婶没有说错。”
满殿一震。
太后帘后的佛珠停了。
林太傅抬眼。
幼帝脸色更白,却仍握着扶手。
他声音不大。
“青岚关急报,朕亲眼看过。户部拖粮,确有其事。摄政王妃送诏有功,不该罚。”
“皇帝。”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霜。
幼帝肩膀颤了一下。
沈惊棠垂眸,没有看他。
不要退。
只要一句。
只要今这一句。
萧元承深吸一口气。
“朕准王妃继续协查粮道。”
太后帘后安静得可怕。
林太傅却笑了。
“陛下仁厚。只是粮道之事与沈家旧案多有牵连,若王妃协查,恐怕难免旁人议论徇私。”
幼帝抿唇。
林太傅继续道:“不如由刑部、大理寺、户部三司同查。至于沈家旧案,既然王妃屡次提起缺页,为安天下人心,也可一并重审旧卷。”
重审。
殿中几名林党官员立刻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
“沈家旧案牵连边军,若不重审,王妃协查粮道名不正言不顺。”
“只是重审期间,沈氏当避嫌,不得私接边军旧部。”
一句接一句。
像早已备好的网。
沈惊棠听明白了。
林太傅不是怕她提沈家旧案。
他是要借她今入宫,把旧案重新锁进三司手里。
刑部在林党手中。
户部有林承裕。
大理寺若被太后压住,所谓重审,不过是把缺页彻底洗成新罪。
幼帝也听明白了。
他的脸色更白。
“太傅……”
太后冷声道:“太傅所言稳妥。”
帘后护甲轻轻敲案。
“沈氏既愿为国效力,便先协查青岚粮道。沈家旧案,由三司重审。重审期间,沈氏不得私见沈家旧部,不得私传边军文书,不得擅入刑部库房。”
三不得。
每一条,都像冲着她来的。
沈惊棠低头。
“臣妇遵旨。”
太后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样快。
林太傅也看了她一眼。
沈惊棠却知道。
今若抗旨,她连宫门都出不去。
她要先出去。
出去,才能查。
退朝后,殿外雪光刺眼。
沈惊棠起身时,膝盖发麻,腰腹伤口也被撕开。她扶了一下殿柱,指尖在朱漆上留下极淡血痕。
一名小内侍低头经过她身侧。
托盘里的热茶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团纸塞进她掌心。
动作很快。
快到像风吹过袖角。
沈惊棠没有低头。
她继续往外走。
直到走出承明殿长阶,才在袖中展开。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案卷缺页,刑部。
字很小。
写得歪歪扭扭。
像是幼帝在极慌的时候写下。
沈惊棠看了许久。
她知道萧元承怕。
他坐在龙椅上,头顶是天下,脚下却都是别人的影子。
太后压着他。
林太傅看着他。
萧玄晏替他摄政,也替他挡住了许多东西。
这个孩子连一句完整的真话都不能在殿上说。
可他还是递出了这六个字。
这便够了。
沈惊棠把纸条攥入掌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太傅慢慢走下台阶。
他身边没有带人,神色温和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王妃路滑,慢行。”
沈惊棠回身。
林太傅笑了笑。
“沈家之事,过去便过去了。人若总盯着旧案,容易摔跤。”
沈惊棠看着他。
“多谢太傅提醒。”
林太傅道:“老夫也是为王妃好。你如今还是摄政王妃,若安分守己,王府总有你一席之地。何苦为了死人,伤了活人的体面?”
死人。
沈惊棠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那团纸条被她攥得发皱。
她却没有怒。
怒会让人看轻。
她只是平静道:“太傅也该慢行。”
林太傅微微挑眉。
沈惊棠道:“雪天路滑。”
她看向他的脚下。
“有些人踩着旧案走了太久,也容易摔。”
林太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沈惊棠已经转身下阶。
雪水溅上裙角。
她走得很稳。
宫门外,青鸢撑着伞等她。
看见她出来,青鸢立刻迎上来。
“王妃,太后可有为难您?”
“有。”
青鸢脸色一白。
沈惊棠却道:“也有收获。”
她将纸条递给青鸢看了一眼,又立刻收回。
青鸢声音发颤。
“刑部?”
“嗯。”
沈惊棠回望宫门。
朱门高阔,雪落无声。
三司重审,是林太傅的网。
刑部缺页,是幼帝递出的刀。
她如今站在网里。
也握住了刀柄。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远处,承明殿的钟声响起。
沈惊棠闭了闭眼。
明之后,沈家旧案会重新被摆到朝堂上。
他们以为能借重审再沈家一次。
可这一次,她不会跪在雪里求人看一眼。
她会亲手把缺掉的那三页,一页一页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