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刑部库房深处,一盏灯正亮着。
沈惊棠停在门后。
青鸢跟在她身侧,呼吸压得很低。
库房里有旧纸和木的气味。墙面高处开着窄窗,雪光透进来,只照见一排排木架的轮廓。
那盏灯在最里头。
灯影后,有人正翻案卷。
不是刑部守吏。
那人穿着灰色短袄,袖口束得很紧,翻纸的动作极快,却没有乱。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沈惊棠握住袖中短刀。
青鸢眼神发紧,用气声道:“王妃,是来灭证的?”
沈惊棠没有答。
她看见那人从架上抽出一册旧卷,翻到中段,撕下半页纸,直接塞进火折子点燃的铜盆里。
火舌一卷。
纸边立刻焦黑。
沈惊棠动了。
她掠过木架,抬手便将短刀掷出。
刀锋擦过那人手腕,钉进身后的木柱。
灰衣人吃痛,手中半页残纸落下。
沈惊棠已到近前。
她踩灭铜盆边缘的火星,俯身捞起那半页残纸。
纸只剩一角。
上面有几个残字。
狼牙坡仓吏。
押粮辰末。
密阁副使周……
周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
可已经够了。
周全。
刑部缺页里,原本就有周全。
灰衣人反手抽刀,直削她腕骨。
沈惊棠侧身避开。
腰腹伤口骤然被扯动,她眼前黑了一瞬。
那人立刻捕到破绽,刀锋改向她腹部。
青鸢惊呼:“王妃!”
沈惊棠咬住牙,硬生生往后退半步,袖中银簪滑出,刺进对方虎口。
灰衣人闷哼。
沈惊棠抬膝撞开他的手,夺下那半截未烧尽的案卷,转身便往外撤。
她不是来人的。
她是来抢证据的。
这地方不能久留。
太后今才下旨,不得擅入刑部库房。
若被刑部抓住,林太傅明便能在朝堂上说她夜盗旧案,三司重审也不用审了。
两人从偏门退到后巷时,外头已经起了风。
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像细砂。
青鸢扶着她。
“王妃,走这边。”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亮起火把。
谢临带人堵住了路。
他一眼看见沈惊棠手里的残纸,脸色顿时变了。
“王妃。”
沈惊棠站住。
谢临翻身下马,压低声音。
“王爷命属下带您回府。”
“他人呢?”
谢临顿了顿。
沈惊棠便知道答案。
她笑了一下。
很轻。
“梧桐院?”
谢临没有说话。
青鸢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家王妃在刑部库房抢证据,王爷却去了梧桐院?”
谢临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林姑娘高热吐血,王爷只是……”
“不必解释。”
沈惊棠收起残纸。
“解释不了的事,说得越多越难看。”
谢临低头。
“王妃,太后旨意刚下。您夜入刑部,若被旁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请随属下回府。”
沈惊棠看着他。
“刑部里有人灭证。”
谢临一震。
沈惊棠将那半页残纸给他看了一眼。
“狼牙坡仓吏,押粮时辰,周全。三页缺页,至少有一页在刑部。你若真奉萧玄晏之命查案,就别只想着带我回去。”
谢临脸色凝重起来。
他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刑部库房方向,火光骤起。
灰衣人竟未逃远。
他点燃了库房外侧的油布。
火顺着檐下飞快窜开。
谢临厉声:“救火!”
火把乱成一片。
沈惊棠却看见,火光后有第二道黑影翻上屋脊。
那人手中拿着一只细长竹筒。
不是放火。
是吹针。
沈惊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谢临,低头!”
谢临下意识侧身。
银光擦着他耳侧飞过,钉进后方木门。
木门上,那枚细针尾端泛着极淡的白。
银霜。
沈惊棠冲出去。
她不能让那人跑。
一旦吹中守卫,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死于火乱。银霜毒发作慢,查到时线早断了。
她踏着墙边石墩借力跃上矮檐。
腰腹旧伤像被重新撕开。
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屋脊上的人已转身要走。
沈惊棠甩出袖中短刀。
刀锋扎进对方肩头。
黑影一晃,回身便是一把短刃。
那短刃不是冲她。
是冲刚赶到巷口的萧玄晏。
萧玄晏来得比她想的晚。
也比刺客想的巧。
他从马背上翻身落地,尚未站稳,屋脊上的刺客已经借势扑下。
刀锋直奔他咽喉。
那一瞬,沈惊棠没有多想。
她从檐上扑下去。
风声在耳边裂开。
她撞开萧玄晏,替他挡下那一刀。
刀刃扎进她肩下。
很深。
比疼更先到的,是冷。
银霜毒的寒意顺着血脉爬开,像无数细小冰针钻进骨头。
沈惊棠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萧玄晏脸色骤变。
“沈惊棠!”
这是她嫁进王府三年,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喊她。
不是冷。
不是怒。
是失控。
他伸手扶住她。
掌心温热。
沈惊棠却冷得发抖。
她抬手,硬生生握住刺进肩下的刀柄。
刀柄上有细纹。
林家私兵常用的缠纹。
她咬牙道:“别拔。”
萧玄晏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眼底第一次有了慌。
“府医!叫府医!”
谢临已经带人围上去。
刺客见势不妙,反手掷出烟丸。
浓烟炸开。
沈惊棠在烟里抓住对方袖口,扯下一截布。
那布上有极淡的安息香味。
太傅府松烟墨里,也有这个味。
她把布死死攥进掌心。
浓烟散去时,刺客已经不见了。
萧玄晏扶着她,声音低得发紧。
“你疯了?”
沈惊棠抬眼看他。
“王爷若死在刑部后巷,青岚粮道谁查?”
萧玄晏喉间一堵。
这时候,她想的仍是青岚。
仍是查案。
不是他。
或者说,不只是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松一口气。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车马声。
林照雪被侍女扶着下车。
她披着狐裘,脸色惨白,像是病得站不住。可她还是来了。
“王爷!”
她跌跌撞撞跑过来,眼泪一下落了。
“王爷,你有没有事?”
萧玄晏的手还扶着沈惊棠。
沈惊棠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
很轻。
轻到像错觉。
林照雪看见她肩下的刀伤,脸色白了白。
随即,她哭道:“姐姐,你为何会在刑部?方才那刺客是不是冲我来的?是不是有人知道我回府,想我灭口?”
这句话一落,巷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萧玄晏扶着沈惊棠的手,也慢慢收紧。
不是心疼。
是审视。
沈惊棠疼得几乎站不住。
银霜毒已经开始发作,寒意顺着肩骨往心口走。她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笑了。
“林姑娘真会选时候。”
林照雪泪眼朦胧。
“姐姐,我只是害怕。”
“怕?”
沈惊棠看着她。
“怕到从高热吐血的病榻上追到刑部后巷?”
林照雪脸色一白。
萧玄晏沉声:“沈惊棠,先治伤。”
沈惊棠看向他。
“治完呢?”
她肩下还着刀。
每说一个字,血就顺着衣袖往下滴。
“审我为何在刑部,还是审我为何挡刀?”
萧玄晏脸色一僵。
“本王没有这个意思。”
“王爷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
她抬起染血的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从刺客身上扯下来的那截布。
“林家缠纹。安息香味。银霜毒刀。”
她又取出半页残纸。
“刑部缺页残抄。狼牙坡仓吏,押粮时辰,周全。”
她看着萧玄晏。
“王爷若还要查,现在就封刑部库房,拿守库吏,追灰衣人。若再晚半个时辰,火一烧,水一浇,什么都没了。”
谢临立刻道:“王爷,王妃说得对。火势还未入内库,属下可以……”
“王爷。”
林照雪忽然捂住心口,身子一软。
“我疼……”
她倒下去的方向,正是萧玄晏怀里。
萧玄晏下意识接住。
沈惊棠站在原地。
肩下的血越流越多。
青鸢哭着扶住她。
“王妃,我们走。我们不求他。”
沈惊棠点头。
她把残纸塞进青鸢怀里,又把那截布收进袖中。
萧玄晏抬头。
“沈惊棠。”
她没有回头。
林照雪靠在他臂弯里,呼吸急促。
“王爷,姐姐是不是疑我?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人灭口。我只是怕,我怕他们是冲我来的……”
沈惊棠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萧玄晏。
是看林照雪。
“林姑娘。”
林照雪泪眼望她。
沈惊棠声音很轻。
“这刀上的银霜毒,和药房账册里那味,一模一样。”
林照雪的哭声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萧玄晏看见了。
他终于看见了。
可下一刻,林照雪痛得蜷缩起来,抓着他的袖子。
“王爷,我好疼……”
萧玄晏的手僵在半空。
沈惊棠已经转身。
她一步一步往巷外走。
银霜毒冷得厉害。
冷到她的牙关都在发颤。
青鸢哭着道:“王妃,您撑住,奴婢带您回去,用裴世子送的解法,马上解毒。”
沈惊棠低低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看身后。
那一刀很疼。
可她忽然觉得,最疼的地方,已经麻了。
刑部库房的火还在烧。
谢临最终带人冲了进去。
萧玄晏留在原地。
一手扶着林照雪。
一手还沾着沈惊棠的血。
雪落下来。
很快把那点血染得更冷。
他低头看着掌心。
第一次觉得,那红色烫得他握不住。
可等他再抬头时,沈惊棠已经消失在巷口。
她带走了残纸。
也带走了那一刀的真相。
从这一夜起,她不再把证据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