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行舟的药箱在黄昏时送进摄政王府。
那时,沈惊棠正在药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
里面药香浓得发苦,炉火烧得正旺。小药童抱着药包来回跑,脚步急得像赶命。
青鸢上前敲门。
许久,药房管事才拉开一条门缝。
他看见沈惊棠,先是一怔,随即把门缝又收窄了些。
“王妃怎么来了?”
沈惊棠看着他。
“取药。”
管事眼神闪了闪。
“王妃若要寻常止血散,今怕是不巧。林姑娘旧疾发作,府中上好的凝血散和驱寒丸,都已经送去梧桐院了。”
青鸢忍不住道:“我们王妃腰腹中箭,伤口裂了几回,你说不巧?”
管事赔着笑。
“青鸢姑娘,林姑娘那边是王爷亲自吩咐的。小的也只是照令办事。”
沈惊棠没有看他手里的药盘。
她看见药盘边缘沾着一点红泥。
镇北侯府私印的印泥。
很淡。
若非她刚看过那封一叶小舟暗信,大约也不会留意。
沈惊棠伸手抵住门。
“今可有外药入府?”
管事脸色微变。
“药房每都有药材入库,王妃问哪一味?”
“镇北侯府送来的药箱。”
门内几个药童同时停了一瞬。
沈惊棠便知道,送到了。
只是没有送到她手里。
管事勉强笑道:“王妃消息倒快。确有一只药箱,但封条上是镇北侯府私印,小的不敢擅开,已经送去书房,请王爷过目了。”
“里面的药呢?”
“自然也随箱送去了。”
“没有拆?”
管事低头。
“不敢。”
沈惊棠往前走了一步。
管事下意识后退。
“那你药盘上的镇北侯府印泥,从哪里沾的?”
药房里静了静。
青鸢低头一看,也看见了那一点红。
管事脸色白了。
“这,这许是小的方才搬箱时不慎……”
“箱子既未拆,何须搬药盘?”
沈惊棠声音不高。
管事额上冒汗。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马蹄声。
谢临亲自带着人入内,手里提着那只黑漆药箱。
药箱封条还在。
只是封条边缘起了一点毛,像被人用热汽熏过,又重新压平。
谢临看见沈惊棠,脚步一顿。
“王妃。”
沈惊棠看着药箱。
“给我的?”
谢临迟疑。
“镇北侯府送入府中,信是给王爷的。”
“药呢?”
“药箱尚未开,王爷命属下送去书房。”
沈惊棠抬眼。
谢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昨夜祠堂里她抄罪书抄到血落纸上,他也在。
今晨他查西门名册,查到周全告假,人却不见踪迹,他也在。
可王爷说,不要惊动林家。
他便只能查到门外。
沈惊棠没有为难他。
“那便去书房。”
谢临更迟疑了。
“王爷此刻在见林姑娘。”
沈惊棠道:“正好。”
书房里,炭火很足。
林照雪坐在软椅上,披着白狐裘,手边放着一盏温药。她脸色比前两好了些,只是见沈惊棠进来时,立刻又白了几分。
萧玄晏站在案后。
案上放着裴行舟的信。
裴行舟的字清正。
每一笔都稳。
青岚关已按图接粮。
王妃所判无误。
边军记此恩,不记在旁人名下。
风雪甚急,望珍重。
书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那几行字像一柄不出鞘的刀。
不锋利。
却重。
重到萧玄晏很难装作没看见。
沈惊棠也看见了。
她没想到裴行舟会写这一句。
边军记此恩,不记在旁人名下。
这三年来,她听过太多罪名。
罪臣遗女。
沈家余孽。
替身王妃。
没有人记她做过什么。
裴行舟远在青岚,未见过她一面,却先替她把这份功记下了。
她指尖动了动。
很快又收住。
萧玄晏抬眼看她。
“你何时与裴行舟有私信来往?”
沈惊棠正在拿药房册。
闻言,动作未停。
“王爷看清楚,是镇北侯府写给青岚救命人的谢信。”
萧玄晏眸色微沉。
“青岚救命人?”
沈惊棠翻开药房册子。
“王爷若不喜欢这四个字,可以改成盗诏通敌之人。”
书房里静了一瞬。
谢临低头。
青鸢眼圈却红了。
林照雪轻轻咳了一声。
“王妃姐姐这样能,边军敬重也是应该的。只是女子与外男传信,难免被人说嘴。”
沈惊棠终于抬头。
“林姑娘从城南别院回府,车马登记没有名册,带进府的人也未查验。你不怕被人说嘴?”
林照雪脸色一白。
“我那时病得厉害,哪里顾得上这些。”
“你顾不上,林家也顾不上?”
“姐姐。”
林照雪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疑我,可我回来时九死一生,王爷怜我几分,难道也是错?”
萧玄晏沉声道:“沈惊棠。”
沈惊棠已经习惯他这样叫她。
每次林照雪一红眼,他便先叫她的名字。
像判案前先拍下惊堂木。
她低头继续翻账。
“王爷若要训我,等我查完再训。”
萧玄晏眼底冷意更重。
“你私翻药房账册,又想查什么?”
“查药。”
“府中内务,自有管事。”
沈惊棠抬眸。
“王府管事若能管好,我昨夜不会用自己的旧药止血。”
萧玄晏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她腰间。
今她穿了深色衣裙,血不明显。
可她站得太直。
直得像是在用骨头撑着身体。
林照雪轻声道:“姐姐若需要药,我那里还有些凝血散,可以分给姐姐。”
“分?”
沈惊棠看她。
“镇北侯府送来的药,还没开箱,林姑娘已经知道里面有凝血散?”
林照雪指尖一紧。
萧玄晏目光也落到她身上。
林照雪很快垂下眼。
“我是听药房说的。方才有人送药来,药房管事说镇北侯府送了些边军伤药,想来应有凝血散。”
沈惊棠笑了一下。
很淡。
“药箱未拆,药房倒知道得清楚。”
林照雪脸色更白。
萧玄晏看向谢临。
谢临立刻道:“药箱属下送来时封条完好。”
沈惊棠走到药箱前。
她伸手按住封条边缘。
“封条完好,不代表没人动过。”
药箱封口处有极细的水汽痕。
镇北侯府的印泥遇热会软。
有人用热汽熏开封条,看过里面,再把封条压回去。
手法不算高明。
但足够瞒过不懂药箱的人。
萧玄晏眉心皱紧。
“打开。”
谢临上前,拔刀挑开封条。
药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金疮药、银霜解毒丸、凝血散,还有一层棉布压着几包驱寒药。
药包上都有青岚军医的朱批。
沈惊棠拿起最上层的凝血散。
药包少了半指宽。
不是路上颠簸。
是被人拆开取过。
她把药包放到萧玄晏面前。
“王爷看。”
萧玄晏脸色沉了下去。
林照雪忙道:“许是送药途中出了差错。边关到上京路远,药包破损也有可能。”
沈惊棠没有理她。
她翻开药房册子,直接翻到今入库。
纸页很新。
墨迹未。
上面写着:
镇北侯府入药箱一只。
金疮药十包。
凝血散三包。
驱寒药五包。
银霜解毒丸二瓶。
去向:梧桐院暂存。
青鸢气得手指发抖。
“暂存?”
沈惊棠看向药房管事。
管事跪在门边,脸色灰白。
“王妃,小的,小的只是按柳嬷嬷吩咐记账。林姑娘身子弱,王爷又在书房,小的不敢耽搁……”
“所以镇北侯府送给伤者的药,先记去梧桐院。”
沈惊棠的声音很轻。
“我若不来,明这药是不是就成了林姑娘旧疾用药?”
管事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照雪眼泪落下来。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药房如何记账,我从不过问。若因我身子弱,让姐姐误会,我愿意把药都还给姐姐。”
沈惊棠看着她。
“林姑娘总爱还。”
林照雪一怔。
“玉扣说还,院子说让,药也说还。”
沈惊棠往前一步。
“可每一样,都是拿到你手里以后,你才说还。”
林照雪脸色彻底白了。
萧玄晏沉声道:“药房的事,本王会查。”
沈惊棠翻账的手停住。
又是这句话。
会查。
西门名册,他会查。
林家纸封,他会查。
周全告假,他会查。
可查到林家门前,便停了。
查到林照雪身边,便慢了。
沈惊棠抬眼。
“王爷会查到哪里?”
萧玄晏眸色一沉。
她继续道:“查到梧桐院,查到林家,查到林姑娘身边的人,王爷还会查吗?”
林照雪哭道:“姐姐为何一定要把我想得这样坏?”
沈惊棠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翻账。
去年冬月。
梧桐院修缮。
药房拨出沈家军旧方三帖。
记名:照雪旧方。
沈惊棠指尖停住。
那是沈家军止血驱寒的方子。
母亲亲手改过。
北境风寒重,伤兵中刀后最怕寒气入骨。沈母年轻时随军行医,改了三味药,才让这方子既能止血,也能护心脉。
沈家出事后,这张方子被贴上“罪臣旧方”的名。
如今到了林照雪这里。
便成了照雪旧方。
沈惊棠忽然觉得好笑。
她的玉扣能成林照雪的救命旧物。
她母亲的方子,也能成林照雪的旧方。
是不是来她父兄的血,也能被写成林家的功?
她把账册转向萧玄晏。
“王爷看看。”
萧玄晏低头。
视线落在“照雪旧方”四个字上。
他眉心一紧。
林照雪忙道:“王爷,我不懂药方。许是下人见我怕冷,随意记的。”
沈惊棠翻到下一页。
同月,药房入库一味药。
银霜。
两个字写得极轻。
像怕人看见。
青鸢倒吸一口冷气。
“王妃,这是毒!”
林照雪立刻咳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些。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药房一直是下人管着,我只是病中用药。”
沈惊棠看着账页。
银霜。
北境极寒之地才有的毒。
毒性不烈,不会立刻死人。入体后遇寒发作,旧伤处如霜刀剜骨,心口发冷,指甲会在发作时泛出一点银色。
三年前沈家案里,有三个证人死得蹊跷。
刑部说,自尽。
可尸身发白,指甲泛银。
那时她进不了刑部停尸房,只远远看过一眼。
后来她自己也开始夜里心口发冷,腰腹旧伤遇寒便疼。她以为是火场旧伤,又以为是这三年寒夜跪求翻案落下的病。
原来不是。
沈惊棠抬头。
“银霜入体,旧伤遇寒便痛,夜里心口发冷。林姑娘用过吗?”
林照雪指尖一僵。
她很快摇头。
“我不知姐姐在说什么。”
萧玄晏皱眉。
“银霜毒?”
沈惊棠看向他。
“三年前沈家案证人暴毙,尸身发白,指甲泛银。刑部说是自尽。王爷忘了?”
萧玄晏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三名证人,是沈家旧部押粮官、狼牙坡仓吏、玄甲营文书。
他们死后,沈家案最后的活口断了。
可那时所有证词都已成卷,所有物证都指向沈家。他没有再往毒上想。
或者说,他不需要想。
案子已经够完整。
完整到足以人。
沈惊棠把账册合上。
“我要带走。”
林照雪忙道:“姐姐,药房账册关系府中内务,你若拿走,旁人会说你借题发挥。”
沈惊棠看她。
“我已经被说了三年。”
她一字一句道:“不差这一回。”
萧玄晏伸手拦住她。
“账册留下,本王会查。”
沈惊棠停住。
她看着他的手。
昨夜祠堂里,他也曾看见她的血。
他问她伤口是不是裂了。
可梧桐院一声梦魇,他便走了。
如今拦她,倒很稳。
“王爷要账册?”
“此事牵涉王府药房和旧案,本王自会处置。”
“好。”
沈惊棠答得很快。
萧玄晏眉心微动。
下一刻,她抬手。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沈惊棠将账册最关键的三页撕了下来。
刺啦。
纸裂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楚。
一页是沈家军旧方改名照雪旧方。
一页是银霜入库。
一页是镇北侯府药箱暂存梧桐院。
萧玄晏脸色骤沉。
“沈惊棠!”
她把剩下的账册放回案上。
“账册给王爷。”
她将三页账纸塞进袖中。
“证据,归我。”
萧玄晏怒极反笑。
“你如今连本王都不信了?”
沈惊棠看着他。
“王爷现在才知道吗?”
书房一静。
萧玄晏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沈惊棠却已经转身。
她提起裴行舟送来的药箱。
药箱很重。
青鸢忙来接。
沈惊棠没有松手。
这箱药从青岚风雪里来。
过了关隘,换了快马,绕开密阁,避开林家的眼睛,最后仍差一点被送进梧桐院。
她怎么能不亲手拿住。
林照雪忽然道:“姐姐。”
沈惊棠停下。
林照雪眼泪未,声音却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你撕了账册又如何?王爷不信你。”
沈惊棠回头看她。
林照雪仍是那副柔弱模样。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沈惊棠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温和。
是冷。
“林姑娘错了。”
林照雪眼神一顿。
沈惊棠道:“我查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信。”
她提着药箱往外走。
“我是为了让真相有一,不必求任何人信。”
雪又落了。
走出书房时,青鸢急忙替她撑伞。
伞面很旧,撑开时边缘漏风。
沈惊棠低头看药箱。
铁扣上有一道极细的暗槽。
她停住脚步。
“回听雪阁。”
青鸢一愣。
“王妃?”
“药箱有暗格。”
听雪阁里,灯火很冷。
沈惊棠用发簪挑开药箱底部的暗扣。
咔。
一层薄板弹起。
青鸢屏住呼吸。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药方。
一份折得极小的抄件。
药方上写着:
银霜毒解法。
不可烈火煎。
不可与寒参同用。
毒入旧伤者,先护心脉,再解寒霜。
沈惊棠的手指停住。
她看向第二份抄件。
那是户部批语。
字迹不长,却足够清楚。
青岚粮车,可暂歇狼牙坡旧仓。
批语落款,户部左侍郎林承裕。
林太傅门生。
沈惊棠慢慢合上眼。
狼牙坡。
户部。
林家。
药房银霜。
所有断线,终于有一细细接上了。
青鸢声音发颤。
“王妃,裴世子这是……”
沈惊棠睁开眼。
“他在告诉我,青岚那边能查。”
“那我们呢?”
沈惊棠把银霜毒解法收好,又把户部批语抄件压进药书夹层。
“明入宫。”
青鸢一惊。
“入宫?”
“幼帝密诏由我送回,青岚粮路由我复命。”
沈惊棠看向窗外。
上京雪色沉沉,宫城方向一片黑。
“也该问一问,当年沈家案的旧诏,宫里还剩几个人记得。”
灯火下,她拆开第一包金疮药。
药香苦烈。
却净。
不像王府药房里那些被人改名换姓的旧方。
青鸢替她重新上药时,终于忍不住哭了。
“王妃,疼不疼?”
沈惊棠咬着布巾,额角冷汗一层层沁出。
许久,她才松开牙关。
“疼。”
青鸢怔住。
沈惊棠从前从不说疼。
她低头看着那张银霜解法,声音很轻。
“但疼也好。”
疼便说明,她还活着。
活着,就能继续查。
活着,就能把那些被夺走的名字、功劳、旧物和真相,一样一样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