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05  ·  所属小说:她改嫁后,摄政王悔疯了

裴行舟的药箱在黄昏时送进摄政王府。

那时,沈惊棠正在药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

里面药香浓得发苦,炉火烧得正旺。小药童抱着药包来回跑,脚步急得像赶命。

青鸢上前敲门。

许久,药房管事才拉开一条门缝。

他看见沈惊棠,先是一怔,随即把门缝又收窄了些。

“王妃怎么来了?”

沈惊棠看着他。

“取药。”

管事眼神闪了闪。

“王妃若要寻常止血散,今怕是不巧。林姑娘旧疾发作,府中上好的凝血散和驱寒丸,都已经送去梧桐院了。”

青鸢忍不住道:“我们王妃腰腹中箭,伤口裂了几回,你说不巧?”

管事赔着笑。

“青鸢姑娘,林姑娘那边是王爷亲自吩咐的。小的也只是照令办事。”

沈惊棠没有看他手里的药盘。

她看见药盘边缘沾着一点红泥。

镇北侯府私印的印泥。

很淡。

若非她刚看过那封一叶小舟暗信,大约也不会留意。

沈惊棠伸手抵住门。

“今可有外药入府?”

管事脸色微变。

“药房每都有药材入库,王妃问哪一味?”

“镇北侯府送来的药箱。”

门内几个药童同时停了一瞬。

沈惊棠便知道,送到了。

只是没有送到她手里。

管事勉强笑道:“王妃消息倒快。确有一只药箱,但封条上是镇北侯府私印,小的不敢擅开,已经送去书房,请王爷过目了。”

“里面的药呢?”

“自然也随箱送去了。”

“没有拆?”

管事低头。

“不敢。”

沈惊棠往前走了一步。

管事下意识后退。

“那你药盘上的镇北侯府印泥,从哪里沾的?”

药房里静了静。

青鸢低头一看,也看见了那一点红。

管事脸色白了。

“这,这许是小的方才搬箱时不慎……”

“箱子既未拆,何须搬药盘?”

沈惊棠声音不高。

管事额上冒汗。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马蹄声。

谢临亲自带着人入内,手里提着那只黑漆药箱。

药箱封条还在。

只是封条边缘起了一点毛,像被人用热汽熏过,又重新压平。

谢临看见沈惊棠,脚步一顿。

“王妃。”

沈惊棠看着药箱。

“给我的?”

谢临迟疑。

“镇北侯府送入府中,信是给王爷的。”

“药呢?”

“药箱尚未开,王爷命属下送去书房。”

沈惊棠抬眼。

谢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昨夜祠堂里她抄罪书抄到血落纸上,他也在。

今晨他查西门名册,查到周全告假,人却不见踪迹,他也在。

可王爷说,不要惊动林家。

他便只能查到门外。

沈惊棠没有为难他。

“那便去书房。”

谢临更迟疑了。

“王爷此刻在见林姑娘。”

沈惊棠道:“正好。”

书房里,炭火很足。

林照雪坐在软椅上,披着白狐裘,手边放着一盏温药。她脸色比前两好了些,只是见沈惊棠进来时,立刻又白了几分。

萧玄晏站在案后。

案上放着裴行舟的信。

裴行舟的字清正。

每一笔都稳。

青岚关已按图接粮。

王妃所判无误。

边军记此恩,不记在旁人名下。

风雪甚急,望珍重。

书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那几行字像一柄不出鞘的刀。

不锋利。

却重。

重到萧玄晏很难装作没看见。

沈惊棠也看见了。

她没想到裴行舟会写这一句。

边军记此恩,不记在旁人名下。

这三年来,她听过太多罪名。

罪臣遗女。

沈家余孽。

替身王妃。

没有人记她做过什么。

裴行舟远在青岚,未见过她一面,却先替她把这份功记下了。

她指尖动了动。

很快又收住。

萧玄晏抬眼看她。

“你何时与裴行舟有私信来往?”

沈惊棠正在拿药房册。

闻言,动作未停。

“王爷看清楚,是镇北侯府写给青岚救命人的谢信。”

萧玄晏眸色微沉。

“青岚救命人?”

沈惊棠翻开药房册子。

“王爷若不喜欢这四个字,可以改成盗诏通敌之人。”

书房里静了一瞬。

谢临低头。

青鸢眼圈却红了。

林照雪轻轻咳了一声。

“王妃姐姐这样能,边军敬重也是应该的。只是女子与外男传信,难免被人说嘴。”

沈惊棠终于抬头。

“林姑娘从城南别院回府,车马登记没有名册,带进府的人也未查验。你不怕被人说嘴?”

林照雪脸色一白。

“我那时病得厉害,哪里顾得上这些。”

“你顾不上,林家也顾不上?”

“姐姐。”

林照雪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疑我,可我回来时九死一生,王爷怜我几分,难道也是错?”

萧玄晏沉声道:“沈惊棠。”

沈惊棠已经习惯他这样叫她。

每次林照雪一红眼,他便先叫她的名字。

像判案前先拍下惊堂木。

她低头继续翻账。

“王爷若要训我,等我查完再训。”

萧玄晏眼底冷意更重。

“你私翻药房账册,又想查什么?”

“查药。”

“府中内务,自有管事。”

沈惊棠抬眸。

“王府管事若能管好,我昨夜不会用自己的旧药止血。”

萧玄晏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她腰间。

今她穿了深色衣裙,血不明显。

可她站得太直。

直得像是在用骨头撑着身体。

林照雪轻声道:“姐姐若需要药,我那里还有些凝血散,可以分给姐姐。”

“分?”

沈惊棠看她。

“镇北侯府送来的药,还没开箱,林姑娘已经知道里面有凝血散?”

林照雪指尖一紧。

萧玄晏目光也落到她身上。

林照雪很快垂下眼。

“我是听药房说的。方才有人送药来,药房管事说镇北侯府送了些边军伤药,想来应有凝血散。”

沈惊棠笑了一下。

很淡。

“药箱未拆,药房倒知道得清楚。”

林照雪脸色更白。

萧玄晏看向谢临。

谢临立刻道:“药箱属下送来时封条完好。”

沈惊棠走到药箱前。

她伸手按住封条边缘。

“封条完好,不代表没人动过。”

药箱封口处有极细的水汽痕。

镇北侯府的印泥遇热会软。

有人用热汽熏开封条,看过里面,再把封条压回去。

手法不算高明。

但足够瞒过不懂药箱的人。

萧玄晏眉心皱紧。

“打开。”

谢临上前,拔刀挑开封条。

药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金疮药、银霜解毒丸、凝血散,还有一层棉布压着几包驱寒药。

药包上都有青岚军医的朱批。

沈惊棠拿起最上层的凝血散。

药包少了半指宽。

不是路上颠簸。

是被人拆开取过。

她把药包放到萧玄晏面前。

“王爷看。”

萧玄晏脸色沉了下去。

林照雪忙道:“许是送药途中出了差错。边关到上京路远,药包破损也有可能。”

沈惊棠没有理她。

她翻开药房册子,直接翻到今入库。

纸页很新。

墨迹未。

上面写着:

镇北侯府入药箱一只。

金疮药十包。

凝血散三包。

驱寒药五包。

银霜解毒丸二瓶。

去向:梧桐院暂存。

青鸢气得手指发抖。

“暂存?”

沈惊棠看向药房管事。

管事跪在门边,脸色灰白。

“王妃,小的,小的只是按柳嬷嬷吩咐记账。林姑娘身子弱,王爷又在书房,小的不敢耽搁……”

“所以镇北侯府送给伤者的药,先记去梧桐院。”

沈惊棠的声音很轻。

“我若不来,明这药是不是就成了林姑娘旧疾用药?”

管事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照雪眼泪落下来。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药房如何记账,我从不过问。若因我身子弱,让姐姐误会,我愿意把药都还给姐姐。”

沈惊棠看着她。

“林姑娘总爱还。”

林照雪一怔。

“玉扣说还,院子说让,药也说还。”

沈惊棠往前一步。

“可每一样,都是拿到你手里以后,你才说还。”

林照雪脸色彻底白了。

萧玄晏沉声道:“药房的事,本王会查。”

沈惊棠翻账的手停住。

又是这句话。

会查。

西门名册,他会查。

林家纸封,他会查。

周全告假,他会查。

可查到林家门前,便停了。

查到林照雪身边,便慢了。

沈惊棠抬眼。

“王爷会查到哪里?”

萧玄晏眸色一沉。

她继续道:“查到梧桐院,查到林家,查到林姑娘身边的人,王爷还会查吗?”

林照雪哭道:“姐姐为何一定要把我想得这样坏?”

沈惊棠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翻账。

去年冬月。

梧桐院修缮。

药房拨出沈家军旧方三帖。

记名:照雪旧方。

沈惊棠指尖停住。

那是沈家军止血驱寒的方子。

母亲亲手改过。

北境风寒重,伤兵中刀后最怕寒气入骨。沈母年轻时随军行医,改了三味药,才让这方子既能止血,也能护心脉。

沈家出事后,这张方子被贴上“罪臣旧方”的名。

如今到了林照雪这里。

便成了照雪旧方。

沈惊棠忽然觉得好笑。

她的玉扣能成林照雪的救命旧物。

她母亲的方子,也能成林照雪的旧方。

是不是来她父兄的血,也能被写成林家的功?

她把账册转向萧玄晏。

“王爷看看。”

萧玄晏低头。

视线落在“照雪旧方”四个字上。

他眉心一紧。

林照雪忙道:“王爷,我不懂药方。许是下人见我怕冷,随意记的。”

沈惊棠翻到下一页。

同月,药房入库一味药。

银霜。

两个字写得极轻。

像怕人看见。

青鸢倒吸一口冷气。

“王妃,这是毒!”

林照雪立刻咳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些。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药房一直是下人管着,我只是病中用药。”

沈惊棠看着账页。

银霜。

北境极寒之地才有的毒。

毒性不烈,不会立刻死人。入体后遇寒发作,旧伤处如霜刀剜骨,心口发冷,指甲会在发作时泛出一点银色。

三年前沈家案里,有三个证人死得蹊跷。

刑部说,自尽。

可尸身发白,指甲泛银。

那时她进不了刑部停尸房,只远远看过一眼。

后来她自己也开始夜里心口发冷,腰腹旧伤遇寒便疼。她以为是火场旧伤,又以为是这三年寒夜跪求翻案落下的病。

原来不是。

沈惊棠抬头。

“银霜入体,旧伤遇寒便痛,夜里心口发冷。林姑娘用过吗?”

林照雪指尖一僵。

她很快摇头。

“我不知姐姐在说什么。”

萧玄晏皱眉。

“银霜毒?”

沈惊棠看向他。

“三年前沈家案证人暴毙,尸身发白,指甲泛银。刑部说是自尽。王爷忘了?”

萧玄晏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三名证人,是沈家旧部押粮官、狼牙坡仓吏、玄甲营文书。

他们死后,沈家案最后的活口断了。

可那时所有证词都已成卷,所有物证都指向沈家。他没有再往毒上想。

或者说,他不需要想。

案子已经够完整。

完整到足以人。

沈惊棠把账册合上。

“我要带走。”

林照雪忙道:“姐姐,药房账册关系府中内务,你若拿走,旁人会说你借题发挥。”

沈惊棠看她。

“我已经被说了三年。”

她一字一句道:“不差这一回。”

萧玄晏伸手拦住她。

“账册留下,本王会查。”

沈惊棠停住。

她看着他的手。

昨夜祠堂里,他也曾看见她的血。

他问她伤口是不是裂了。

可梧桐院一声梦魇,他便走了。

如今拦她,倒很稳。

“王爷要账册?”

“此事牵涉王府药房和旧案,本王自会处置。”

“好。”

沈惊棠答得很快。

萧玄晏眉心微动。

下一刻,她抬手。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沈惊棠将账册最关键的三页撕了下来。

刺啦。

纸裂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楚。

一页是沈家军旧方改名照雪旧方。

一页是银霜入库。

一页是镇北侯府药箱暂存梧桐院。

萧玄晏脸色骤沉。

“沈惊棠!”

她把剩下的账册放回案上。

“账册给王爷。”

她将三页账纸塞进袖中。

“证据,归我。”

萧玄晏怒极反笑。

“你如今连本王都不信了?”

沈惊棠看着他。

“王爷现在才知道吗?”

书房一静。

萧玄晏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沈惊棠却已经转身。

她提起裴行舟送来的药箱。

药箱很重。

青鸢忙来接。

沈惊棠没有松手。

这箱药从青岚风雪里来。

过了关隘,换了快马,绕开密阁,避开林家的眼睛,最后仍差一点被送进梧桐院。

她怎么能不亲手拿住。

林照雪忽然道:“姐姐。”

沈惊棠停下。

林照雪眼泪未,声音却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你撕了账册又如何?王爷不信你。”

沈惊棠回头看她。

林照雪仍是那副柔弱模样。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沈惊棠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温和。

是冷。

“林姑娘错了。”

林照雪眼神一顿。

沈惊棠道:“我查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信。”

她提着药箱往外走。

“我是为了让真相有一,不必求任何人信。”

雪又落了。

走出书房时,青鸢急忙替她撑伞。

伞面很旧,撑开时边缘漏风。

沈惊棠低头看药箱。

铁扣上有一道极细的暗槽。

她停住脚步。

“回听雪阁。”

青鸢一愣。

“王妃?”

“药箱有暗格。”

听雪阁里,灯火很冷。

沈惊棠用发簪挑开药箱底部的暗扣。

咔。

一层薄板弹起。

青鸢屏住呼吸。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药方。

一份折得极小的抄件。

药方上写着:

银霜毒解法。

不可烈火煎。

不可与寒参同用。

毒入旧伤者,先护心脉,再解寒霜。

沈惊棠的手指停住。

她看向第二份抄件。

那是户部批语。

字迹不长,却足够清楚。

青岚粮车,可暂歇狼牙坡旧仓。

批语落款,户部左侍郎林承裕。

林太傅门生。

沈惊棠慢慢合上眼。

狼牙坡。

户部。

林家。

药房银霜。

所有断线,终于有一细细接上了。

青鸢声音发颤。

“王妃,裴世子这是……”

沈惊棠睁开眼。

“他在告诉我,青岚那边能查。”

“那我们呢?”

沈惊棠把银霜毒解法收好,又把户部批语抄件压进药书夹层。

“明入宫。”

青鸢一惊。

“入宫?”

“幼帝密诏由我送回,青岚粮路由我复命。”

沈惊棠看向窗外。

上京雪色沉沉,宫城方向一片黑。

“也该问一问,当年沈家案的旧诏,宫里还剩几个人记得。”

灯火下,她拆开第一包金疮药。

药香苦烈。

却净。

不像王府药房里那些被人改名换姓的旧方。

青鸢替她重新上药时,终于忍不住哭了。

“王妃,疼不疼?”

沈惊棠咬着布巾,额角冷汗一层层沁出。

许久,她才松开牙关。

“疼。”

青鸢怔住。

沈惊棠从前从不说疼。

她低头看着那张银霜解法,声音很轻。

“但疼也好。”

疼便说明,她还活着。

活着,就能继续查。

活着,就能把那些被夺走的名字、功劳、旧物和真相,一样一样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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