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梧桐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摄政王府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热水一桶桶送进去,府医拎着药箱跑得额上冒汗,丫鬟婆子捧着狐裘、手炉、安神香,踩过雪地时连脚步都不敢重。
有人在廊下压低声音。
“林姑娘受了好大的苦,王爷抱她下车时,手都在抖。”
“可不是。听说她这三年流落在外,险些死了。”
“王妃呢?”
那声音顿了一下。
“王妃不是还在书房吗?”
“她身上也有伤。”
“那能一样吗?林姑娘是王爷心尖上的人。”
后面的话被风卷散。
沈惊棠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掌心的王妃印。
玉印冰凉。
她握得久了,指腹被硌出一道红痕。
腰腹的血已经把中衣浸透,伤口一阵一阵发麻。她知道这是失血太多的征兆。若再不处理,今夜就算不死,也会烧上一场。
可她没有喊人。
喊了,也未必有人来。
门被推开。
青鸢带着一身雪气冲进来,眼眶红得厉害。
“王妃,援军出城了。谢统领亲自带令去兵部,玄策营两千轻骑已从西门走。粮令也盖了印,只是户部那边还在拖,说要核仓。”
沈惊棠抬眸。
“谁在户部?”
“户部左侍郎,林太傅的门生。”
果然。
沈惊棠扶着桌案站起来。
青鸢忙来扶她。
“王妃,您先治伤吧。奴婢已经去请府医了,可府医说林姑娘旧疾发作,走不开。药房那边也说止血散暂缺,要等梧桐院用完才有。”
说到最后,她几乎咬碎了字。
沈惊棠却并不意外。
摄政王府的药房,向来知道看谁的脸色。
三年前她刚入府时,夜里发过一次高热。她在床上烧得昏沉,青鸢去请府医,府医只让小童送来半包退热散,说王爷正在梧桐院为林姑娘守灯,不宜惊扰。
那时林照雪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都能排在她前头。
何况如今人活着回来了。
沈惊棠把王妃印放回案上。
“拿我的药箱。”
青鸢怔了怔。
沈惊棠嫁进王府时,只带了两箱东西。一箱旧衣,一箱药书和伤药。后来萧玄晏嫌那些东西带着军中血腥气,让人全搬去了偏库。
青鸢低声道:“偏库钥匙在管事嬷嬷那里。她今夜去了梧桐院。”
沈惊棠笑了一下。
很淡。
“那就撬。”
青鸢眼睛亮了一瞬。
“是。”
偏库在西角,离梧桐院很远。
沈惊棠走过去时,雪已经停了。长廊外的梅枝压着白,风一吹,雪粉簌簌落下。她每走几步,都要扶一下廊柱,指尖在朱漆上留下浅浅血痕。
路过药房时,里面还有人声。
“快些,林姑娘夜里咳了血,王爷要最好的参片。”
“那王妃那边……”
“王爷可吩咐了?”
“没有。”
“没有就先放着。”
青鸢气得要冲进去。
沈惊棠按住她。
“不用。”
她现在没有力气和几个下人争一包药。
也没有必要。
青岚关的粮还卡在户部,密诏路线是谁泄露的还没有查清。她若把最后一点精神耗在这些人身上,才是真的不值。
偏库锁已经生锈。
青鸢找来铁钎,撬了三下,锁没开,她的手先磨出了血。
沈惊棠接过铁钎。
“让开。”
青鸢急道:“王妃,您的伤……”
沈惊棠没说话。
她把铁钎抵进锁缝,借着廊柱撑住身体,手腕一压。
咔。
锁开了。
也是这一瞬,她眼前黑了一下,险些栽倒。
青鸢扶住她,声音都变了。
“王妃!”
“没事。”
沈惊棠缓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偏库里积了一层灰。
她的旧衣箱还在角落,箱面被老鼠咬出一道口子。药箱压在最底下,封条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四个字。
罪臣旧物。
青鸢气得发抖。
沈惊棠伸手揭下封条。
纸很脆,一碰就碎。
她忽然想起父亲沈昭远曾经说过,战场上的东西,没有贵贱,只分能救命和不能救命。
可到了上京,连救命的药也能被贴上罪名。
药箱打开,里面的止血粉还剩半瓶,金疮膏了些,但还能用。沈惊棠自己剪开血衣,把伤口重新清洗。
箭簇擦着腰腹过去,伤得不算最深,却因为一路奔马撕裂得厉害。
青鸢给她上药时,眼泪一直掉。
沈惊棠咬着布巾,一声没出。
等绷带缠好,她额发已经被冷汗打湿。
青鸢刚要扶她回去歇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赶来,见偏库门开了,脸色一变。
“王妃怎能私开偏库?”
青鸢怒道:“这是王妃自己的东西!”
管事嬷嬷垂着眼,不咸不淡道:“再是王妃的东西,也归王府规矩管。今夜林姑娘受惊,府中忙乱,王妃不帮着安置便罢了,何必在此时添乱?”
添乱。
又是添乱。
沈惊棠抬眼。
管事嬷嬷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却又想起梧桐院里那位,胆子便壮了些。
“王爷吩咐了,林姑娘身子弱,府中上下不得惊扰。王妃若有不满,也请等明再说。”
沈惊棠问:“谁让你把我的药箱封作罪臣旧物?”
管事嬷嬷一顿。
“这……这是旧例。”
“谁的旧例?”
管事嬷嬷答不上来。
沈惊棠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眼神却冷得像雪下的刀。
“我父兄的案子,刑部尚未许我重查。王府若已经能替朝廷定罪,不如明把这封条送去大理寺,让他们看看摄政王府的规矩。”
管事嬷嬷脸色白了。
她没想到一向沉默的王妃会这样说话。
沈惊棠又道:“滚。”
管事嬷嬷张了张口。
青鸢一步上前。
“没听见王妃的话吗?”
那两个婆子先退了。
管事嬷嬷到底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能咬着牙行礼。
“奴婢告退。”
人一走,青鸢才小声道:“王妃,您方才真该让她们跪下。”
沈惊棠重新合上药箱。
“跪下有什么用。”
跪一天,青岚关也不会多一石粮。
她把剩下的止血粉收入袖中,又从箱底翻出一枚旧铜哨。
青鸢认得。
那是沈家军传讯用的东西。
“王妃要做什么?”
“去马厩。”
“您的伤刚包好。”
“马死了三匹。”
沈惊棠扶着门框,声音很轻。
“刺客未必都烧净了。”
马厩后院堆着昨夜带回来的残鞍和破碎马具。
王府的人嫌晦气,没往正院搬,只让粗使小厮扔在柴棚旁,等天亮一并烧掉。
沈惊棠到时,灰烬还带着余温。
她蹲下去,腰腹立刻传来撕扯般的疼。
青鸢忙扶她。
沈惊棠摆了摆手,折下一截枯枝,在灰里慢慢拨。
第一具马鞍的皮扣被砍断,切口利落,是军中短刀。
第二副缰绳上有倒刺,刺尖泛着幽蓝,是银霜毒。
第三处灰烬里,压着一片没有烧尽的纸角。
沈惊棠的动作停住。
她用帕子隔着手,把纸角夹出来。
纸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正中残着半个朱印。
青鸢凑近看。
“这是什么?”
沈惊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纸角放在鼻尖下,闻到一丝极淡的松烟香。
上京用松烟墨的人不少。
但太傅府的墨里,会掺一点安息香。林太傅年少时寒窗苦读,落下头风,后来府中所有文书都用这种墨,说能安神。
三年前沈家案卷送入刑部时,她闻过这个味道。
沈惊棠把纸角收进袖中。
“林家的纸封。”
青鸢脸色一变。
“截密诏的人,是林家?”
“至少有人拿过林家的令。”
沈惊棠看向梧桐院方向。
那里灯火仍亮。
隔着重重院墙,她仿佛还能听见人群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林照雪一回来,府医去了,药去了,人也去了。
连昨夜截密诏的线索,也带着林家的气味。
青鸢压低声音。
“王妃,我们要不要立刻告诉王爷?”
沈惊棠沉默。
若是从前,她会去。
她会把证据递到萧玄晏面前,告诉他,林家有异,密阁有鬼,林照雪归来得太巧。
然后呢?
他会问她,是否因嫉妒构陷照雪。
他会说,林姑娘刚回府,你何必如此咄咄人。
他说不定还会把纸角交给谢临去查,再让林家提前灭口。
沈惊棠慢慢攥紧袖口。
“先不告诉他。”
青鸢一怔。
沈惊棠道:“去找昨夜守西门的城防名册。密诏路线从青岚驿入京,最后一段只有西门守军知道。林家的纸封出现在马具里,说明有人在京门接应。”
“奴婢这就去。”
青鸢刚转身,前院便来了人。
是梧桐院的丫鬟。
那丫鬟穿着新发的藕色比甲,发间簪着银丁香,见了沈惊棠,只敷衍一福。
“王妃,林姑娘醒了。”
沈惊棠没有说话。
丫鬟又道:“姑娘听说王妃也受了伤,心里很过意不去,想请王妃过去说几句话。”
青鸢冷笑。
“我们王妃重伤未愈,她说请就请?”
丫鬟脸色微僵,却仍拿出那副柔声。
“王爷也在梧桐院。”
这便不是请了。
是传。
沈惊棠垂眸看了一眼袖中的纸角。
林照雪刚醒,便要见她。
太急了。
急着看她是否死了。
还是急着看那半枚玉扣,能不能继续压住她?
沈惊棠道:“走吧。”
青鸢急道:“王妃!”
“你去查西门名册。”
沈惊棠看着她。
“记住,别经过密阁。”
青鸢明白过来,咬牙点头,转身从另一条小路离开。
梧桐院离书房不远。
这院子原本不叫梧桐院。
三年前沈惊棠嫁进王府时,府中管事告诉她,东院宽敞,采光最好,本该给王妃住。可萧玄晏说,那里种着照雪喜欢的梧桐,不许动。
于是沈惊棠住进了偏冷的听雪阁。
她曾经以为,一处院子而已。
如今才知道,人心里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分好了。
梧桐院门口站满了人。
见沈惊棠过来,众人行礼的动作参差不齐。
屋内暖得像春。
林照雪靠在软榻上,披着雪白狐裘,脸色苍白,眉眼柔弱。她看见沈惊棠,眼圈先红了。
“这就是王妃姐姐吧?”
姐姐。
沈惊棠听见这两个字,只觉得荒唐。
萧玄晏坐在榻边。
他昨夜离开书房时,连沈惊棠的伤口都没有叫府医看一眼。如今却亲自端着药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他抬眸看见她,眉心一皱。
“你来做什么?”
那丫鬟脸色一白。
林照雪忙道:“王爷,是我请王妃姐姐来的。姐姐身上也有伤,我心里过意不去。”
萧玄晏看向沈惊棠。
“你有伤,不在房中休息,乱走什么?”
沈惊棠平静道:“府医在这里,药也在这里。我回房休息,血不会自己止。”
屋内一静。
林照雪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
萧玄晏脸色沉了沉。
“府医。”
一旁的府医连忙跪下。
“小的,小的以为王妃只是皮外伤,林姑娘旧疾凶险,所以……”
“皮外伤?”
沈惊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
新缠的绷带又透出血色。
她抬眸,声音不重。
“昨夜我剖开伤口取密诏时,府医不在。如今府医隔着衣裳,倒能诊出皮外伤。”
府医冷汗下来了。
萧玄晏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那血色刺眼。
他像是这才想起,昨夜那卷密诏,是从她血肉里取出来的。
短暂的沉默里,林照雪轻轻咳了一声。
萧玄晏立刻回头。
“怎么了?”
林照雪摇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都怪我。若不是我回来,王妃姐姐也不会误会。王爷,你别责怪府医,是我身子不争气。”
这话说得温柔。
却像一只手,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拉回她身上。
沈惊棠看着她。
林照雪也看过来,眼底泪光盈盈,唇边带着歉意。
“王妃姐姐,我听说你昨夜送了密诏回来,真是辛苦。可你也别怪王爷,他这三年一直以为我死了。如今我突然回来,他心里难免乱些。”
沈惊棠道:“林姑娘想说什么?”
林照雪一顿。
她似乎没想到沈惊棠这样直接。
萧玄晏皱眉。
“沈惊棠,照雪刚醒。”
沈惊棠看也没看他。
林照雪眼睫微垂。
“我只是想跟姐姐说,我不会和姐姐争什么。王妃之位本就是姐姐的,我能回来,能再见王爷一面,已经知足。”
屋内几个丫鬟听得眼圈都红了。
沈惊棠却只问:“那你请我来,是为了说你不争?”
林照雪脸色一白。
萧玄晏放下药碗,声音冷了。
“你非要这样咄咄人?”
沈惊棠终于看向他。
“王爷觉得,我该怎么说?”
萧玄晏眸色沉沉。
“照雪受尽苦楚,刚回府,你身为王妃,至少该有容人之量。”
沈惊棠笑了笑。
“王爷昨夜也是这样说青岚关的吗?”
萧玄晏一怔。
沈惊棠道:“他们被围三,粮道断绝,死伤未明。王爷对林姑娘尚有怜惜,对青岚十万百姓,也该有些容人之量。”
屋内骤然静下来。
萧玄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林照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又很快被泪水遮住。
“王妃姐姐说得是。我本不该在这时候添乱。”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从枕边拿起一只小小的锦囊。
“只是我醒来后,一直想把这个给王爷看。也想请姐姐做个见证。”
萧玄晏目光微变。
锦囊打开。
里面躺着半枚玉扣。
玉色温润,边缘被火燎过,裂口参差不齐。扣面刻着一枝细细的棠花,只剩半瓣。
沈惊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八年前,青岚火场。
她从坍塌的梁木下拖出一个少年。那少年烧得神志不清,死死攥着她的袖子,问她叫什么。
她那时也受了伤,喉咙被烟熏哑,说不出话。
只把腰间玉扣掰下一半,塞进他掌心。
她说,活下去。
后来大火又塌了一次,她被沈家军带走。
再后来,她听说萧玄晏找到了救命恩人。
那人叫林照雪。
沈惊棠看着那半枚玉扣,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没有留下证据。
是证据先被别人捡走了。
萧玄晏伸手拿起玉扣。
那一刻,他眼里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这是当年那枚?”
林照雪轻轻点头。
“我一直留着。那年火场里,我怕你忘了我,便把它给了你一半。后来逃亡时,我身上什么都丢了,只剩它。”
萧玄晏的手指收紧。
他看向沈惊棠时,眼底已经带了警告。
“照雪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沈惊棠没有说话。
林照雪柔声道:“王爷别这样。王妃姐姐不会介意的。”
她看向沈惊棠。
“对吗?”
沈惊棠望着那枚玉扣。
许久,她问:“林姑娘说,这是你给王爷的?”
林照雪眼睫轻颤。
“是。”
“何时?”
“八年前,青岚火场。”
“火场哪一处?”
林照雪的手指在被中蜷了一下。
萧玄晏已经冷声道:“沈惊棠。”
沈惊棠抬眼。
“王爷不想知道?”
“本王只知道,当年若没有照雪,本王已经死在火场。”
沈惊棠静静看着他。
他认定了。
和三年前认定沈家通敌一样。
只要是林照雪给出的答案,他便不需要再问第二句。
林照雪眼里又浮起泪。
“姐姐若不信,我也不知该怎么证明。那年太乱了,我只记得火很大,王爷伤得很重,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她说到这里,轻轻一笑。
“我还记得,王爷那时问我叫什么。”
萧玄晏眼神微动。
沈惊棠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句话是真的。
因为那个少年确实问过。
林照雪知道这一句,说明她不是随便捡来的玉扣。
她一定见过当年的现场。
也许就在沈家军带她离开后。
也许是从谁口中听来的。
半真半假,才最能人。
沈惊棠收回目光。
“既然林姑娘旧物已归,恭喜王爷。”
萧玄晏皱眉。
“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爷想要什么态度?”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平稳。
“要我跪下,谢林姑娘当年救你一命吗?”
林照雪忙道:“姐姐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惊棠看着她。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照雪噎住。
萧玄晏终于起身。
“够了。”
他走到沈惊棠面前,压低声音。
“照雪刚回来,你若容不下她,本王可以让你搬出听雪阁,去西院静养。”
西院。
那是王府最偏的院子,冬冷夏,原本给犯错下人住。
沈惊棠忽然觉得好笑。
她昨夜带回血衣密诏,救的是青岚关。
今林照雪拿出半枚玉扣,得的是梧桐院。
而她,不过问了两句,便要被迁去西院。
这王府的秤,从来没有平过。
她道:“不必。”
萧玄晏眉心微蹙。
沈惊棠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林家纸角,隔着帕子放在桌上。
“昨夜截密诏的人,马具里留了这个。纸封用太傅府松烟墨,朱印残痕也像林家私印。王爷若还有心管青岚关,可以查西门守军名册。”
林照雪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一点。
很快。
快到几乎没人察觉。
萧玄晏却看向沈惊棠。
“你方才去查这个?”
“不然呢?”
她问。
“王爷以为,我带着伤来梧桐院,是为争宠?”
萧玄晏薄唇抿紧。
沈惊棠没有等他回答。
她看向林照雪。
“林姑娘既说不会争,那就劳烦记住一件事。”
林照雪攥紧锦被。
沈惊棠声音很轻,却让屋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青岚关三内若无粮,会死很多人。”
“你若只是回来做旧梦,我不管。”
“你若挡了粮道。”
她顿了顿。
“我会亲手查你。”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萧玄晏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
沈惊棠停住。
他的掌心很热。
她的手腕却冷得像冰。
萧玄晏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沉了些。
“府医,给王妃治伤。”
府医连忙应声。
沈惊棠低头看着那只手。
从前她等过这只手。
等他在喜堂上牵她。
等他在雪夜里扶她。
等他在所有人污蔑她时,哪怕只拉她一下。
可每一次,他都晚。
晚到她已经不需要了。
沈惊棠轻轻挣开。
“不必。”
萧玄晏脸色一沉。
“沈惊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她抬眸看他。
“王爷多虑了。”
“我不是赌气。”
她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收回袖中。
“我只是已经治过了。”
说完,她走出梧桐院。
外头天色将明。
雪停之后,王府显得格外安静。远处西门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不知是援军远去,还是新的风雪将来。
沈惊棠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听雪阁走。
走到半途,她终于停下。
青鸢从暗处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卷城防名册,声音压得很低。
“王妃,查到了。昨夜西门换防,多了一队林家护院的车马。登记的人,是密阁副使周全。”
沈惊棠闭了闭眼。
密阁。
萧玄晏最信任的眼睛,也已经有了别人的手。
她伸手接过名册,又从袖中取出帕子。帕子里,林家纸角已经被血染湿一侧。
证据很轻。
却比王妃印重得多。
青鸢看着她苍白的脸,小声问:“王妃,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惊棠望向东边。
天光破开云层,照在王府覆雪的飞檐上。
她忽然想起那半枚玉扣。
棠花纹。
火燎痕。
还有林照雪说起火场时,那句半真半假的话。
沈惊棠缓缓握紧名册。
“查玉扣。”
青鸢一怔。
“还有呢?”
“查林家。”
她往前走。
腰腹又渗出血,滴在雪地里,很快凝成暗红。
沈惊棠却没有回头。
“也查密阁。”
她声音低而冷。
“从今起,萧玄晏不信的,我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