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府医替沈惊棠拔刀时,手一直在抖。
听雪阁里炭火烧得很旺。
可屋中仍冷。
不是天气冷。
是沈惊棠身上的寒意太重。
银霜毒入血,伤口边缘泛出一圈冷白。血流出来时也不像寻常热血,落在布上,很快凝成暗色。
沈惊棠昏在榻上。
眉心紧蹙,唇色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喊疼。
哪怕府医将刀从肩下拔出时,她手指骤然攥紧,指节白得像雪,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萧玄晏站在屏风外。
他身上还带着刑部后巷的雪气。
掌心的血已经了。
是沈惊棠的血。
他洗过一次。
没有洗净。
血色仍卡在指缝里,像某种不肯退去的证词。
府医低声道:“按住王妃,毒走得快。”
青鸢哭着按住沈惊棠的手。
“王妃,您忍一忍。”
沈惊棠烧得昏沉,听不见。
府医把银针扎入她肩下三处位,针尾很快结出一层白霜。
萧玄晏看见了。
他眉心一点点沉下去。
“银霜毒发作,会这样?”
府医手一抖。
“回王爷,若只是新毒,不至于这么快结霜。”
萧玄晏抬眼。
“什么意思?”
府医跪下。
“王妃体内有旧毒。”
屋里安静了。
青鸢猛地抬头。
“什么旧毒?”
府医额头贴地。
“银霜旧毒。至少三年。新毒入体后,引动旧毒,所以寒气走得比寻常人快。若再晚半个时辰,寒入心脉,便是大罗也难救。”
三年。
萧玄晏站在屏风外,手指缓缓收紧。
三年。
沈惊棠嫁入王府,正好三年。
他忽然想起许多细碎的事。
第一年冬夜,他偶然经过听雪阁,见窗中灯火通明。
青鸢捧着药从廊下跑过,见了他,脸色煞白地跪下。
他说,王妃又病了?
青鸢那时想解释。
可他只是冷淡地道,王府不养娇气病。
后来他听下人说,沈惊棠夜里总不睡,点灯到天明。
他说,随她。
再后来,林照雪的长明灯前也彻夜不灭。
他便以为沈惊棠是学照雪。
学她清冷。
学她病弱。
学她夜里点灯。
他厌烦她这点。
原来不是。
原来是疼。
萧玄晏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他掀开屏风。
青鸢立刻挡在榻前。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像护着沈惊棠,防的不是外敌。
是他。
萧玄晏脚步一顿。
“让开。”
青鸢红着眼,不动。
“青鸢。”
榻上传来很轻的一声。
沈惊棠醒了。
她烧得厉害,眼底却仍清醒。只是那清醒像被寒毒泡过,冷而脆。
青鸢跪到榻边。
“王妃。”
沈惊棠没有力气看她,只道:“让他看。”
青鸢咬着牙让开。
萧玄晏走到榻前。
沈惊棠肩下的伤已经被府医按住,血仍从纱布里渗出来。
腰腹旧箭伤因寒毒牵动,也重新裂开。
再往上,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不长。
却深。
因为年久,疤痕颜色已经淡了。若不细看,几乎会被她苍白的肤色掩过去。
府医低声道:“那处旧伤离心脉很近。若再深半寸,王妃当年就没命了。”
萧玄晏的手指僵住。
“当年?”
府医不敢答。
萧玄晏看向沈惊棠。
“这伤何时来的?”
沈惊棠闭了闭眼。
她太冷。
冷到连呼吸都像刀刮肺腑。
“不记得了。”
萧玄晏眸色沉下。
“沈惊棠。”
她睁眼看他。
“王爷想听什么?”
她声音哑得厉害。
“听我说八年前火场?还是三年前旧案?”
萧玄晏心头猛地一跳。
八年前火场。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出来,太轻,却让他背脊无端生寒。
“你知道八年前火场?”
沈惊棠笑了一下。
唇角几乎没有弧度。
“王爷忘了,我姓沈。”
青岚火场。
沈家军。
她当然知道。
这答案很合理。
合理到萧玄晏无法再追问。
可他的目光仍落在那道旧疤上。
离心脉半寸。
银霜旧毒。
三年寒夜。
这些东西像散落的碎片,隐隐能拼出什么。
可差一块。
最关键的那一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梧桐院的侍女跪在门外,声音带哭。
“王爷,林姑娘醒来后一直发抖,说梦见刺客要她。她喊着王爷的名字,谁劝都不听。”
萧玄晏没有立刻动。
这是第一次。
他没有立刻去梧桐院。
府医跪在地上,青鸢守在榻前,沈惊棠躺在血和冷汗里。
萧玄晏忽然觉得,自己若此刻转身,似乎有什么东西会彻底断掉。
沈惊棠看见他的迟疑。
她没有感动。
只觉得疲惫。
“王爷若要问刺客,去问周全尸身。”
萧玄晏喉间微涩。
“你先养伤。”
“养好了,再审?”
萧玄晏脸色一沉。
“你非要这样同本王说话?”
沈惊棠看着他。
“王爷想听什么?”
她一字一句,气息极轻。
“听我说这一刀不疼,听我说林姑娘无辜,听我说我挡刀是自愿,所以王爷不必记?”
萧玄晏口一窒。
“本王没有说不记。”
“记在哪里?”
她问。
萧玄晏怔住。
沈惊棠闭上眼。
“记在青岚功劳簿上,还是记在林姑娘的惊惧里?”
屋内静得可怕。
门外的侍女又哭道:“王爷,林姑娘吐血了!”
萧玄晏站在原地。
终于转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沈惊棠压抑的咳声。
府医惊呼:“王妃吐血了!”
萧玄晏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因为林照雪在哭。
也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沈惊棠身上那些旧伤。
梧桐院里灯火通明。
林照雪靠在榻上,脸色惨白,泪水沾在睫上。
见萧玄晏进来,她像终于撑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王爷。”
萧玄晏站在榻前。
“赵嬷嬷呢?”
林照雪一僵。
她似乎没想到,他进门第一句会问这个。
“我不知道。”
“你身边的人,你不知道?”
林照雪眼泪落得更快。
“嬷嬷说替我去取药,后来就没回来。王爷,我真的怕。周全死了,嬷嬷也不见了,刑部又出了刺客。是不是有人要把这些事都推到我身上?”
萧玄晏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周全死了?”
林照雪的哭声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若是从前,萧玄晏不会在意。
可今晚,他在意了。
林照雪很快道:“府里都传开了。王爷查密阁,谁不知道?”
萧玄晏没有说话。
林照雪低头,声音发抖。
“王爷,我知道姐姐疑我。可刺客分明是冲我来的。若不是我追去刑部,王爷也不会遇险。姐姐挡刀,我感激她,可她为何一定说那刀和我有关?”
“因为银霜。”
萧玄晏道。
林照雪眼睫一颤。
“药房账册里的银霜,和刑部那把刀上的毒一样。”
林照雪抬头,眼中满是泪。
“王爷也觉得是我?”
萧玄晏看着她。
她眼里有恐惧。
也有委屈。
与八年前那个在火场后红着眼说“王爷活着就好”的姑娘重叠在一起。
可他脑中又闪过沈惊棠肩下那圈冷白的伤口。
旧毒三年。
三年。
“照雪。”
他声音低了些。
“本王只问你一句。赵嬷嬷是否和周全有往来?”
林照雪怔住。
片刻后,她像是受了极大伤害,慢慢松开他的袖子。
“王爷,你若不信我,便把我关进密阁审吧。”
萧玄晏皱眉。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捂着心口,呼吸发急。
“姐姐说什么,王爷便查什么。姐姐说银霜,王爷便疑我。姐姐夜入刑部,私盗案卷,王爷却只问我身边的嬷嬷。王爷可还记得,当年是谁从火里救你?”
萧玄晏脸色骤冷。
屋内侍女纷纷跪下。
林照雪像是知道自己说重了,眼泪又落下来。
“我不是要挟王爷。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她从枕下取出那半枚玉扣。
玉扣被她握得温热。
“我若真要害王爷,当年何必救你?”
萧玄晏看着那半枚玉扣。
所有动摇,像被一只手压住。
青岚火场。
救命旧恩。
他欠她一条命。
他不能因为几页账册、几句推测,就认定她害人。
至少不能现在。
萧玄晏闭了闭眼。
“本王会查清楚。”
林照雪低声道:“也查姐姐吗?”
萧玄晏睁眼。
“什么意思?”
林照雪咬了咬唇,像极难启齿。
“刑部刺客临逃前,侍女听见他喊了一句。”
“什么?”
“他说,沈家旧主不该来。”
萧玄晏眸色一凝。
林照雪立刻道:“我也不愿信。可姐姐夜入刑部,本就违旨。她又带走残抄,不肯交给王爷。若刺客真与沈家旧部有关……”
“够了。”
萧玄晏冷声打断。
林照雪垂下头。
“是我多嘴。”
屋外,谢临匆匆而来。
“王爷。”
萧玄晏转身。
“说。”
谢临看了一眼林照雪,欲言又止。
萧玄晏道:“就在这里说。”
谢临只得开口。
“刑部后巷抓到一名受伤刺客。还活着。”
林照雪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萧玄晏问:“招了吗?”
谢临低声道:“他咬定……是王妃买凶灭口。”
梧桐院里静了下来。
萧玄晏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谢临立刻道:“王爷,属下觉得口供有诈。那刺客伤口上有林家私兵缠纹布料残线,且他中的短刀,是王妃掷出的。若是王妃的人,不该……”
“他说了什么证据?”
谢临顿了顿。
“他说王妃夜入刑部,是为取回沈家旧部名单。周全知道沈家旧部藏身处,所以被灭口。”
萧玄晏的手指缓缓收紧。
沈家旧部。
周全。
刑部缺页。
这一切本就缠在一起。
林照雪轻声道:“王爷,姐姐也许不是故意害你。她只是太想替沈家翻案了。”
这句话比直接污蔑更厉害。
它替沈惊棠留了三分可怜。
也把所有动机都扣了上去。
萧玄晏站了许久。
最后道:“看住刺客。”
谢临拱手。
“是。”
“沈惊棠醒后,让她把残抄交出来。”
谢临抬头。
“王爷……”
萧玄晏冷声道:“本王要亲自审。”
谢临心中一沉。
他想起听雪阁里那一榻血。
想起王妃肩下还未止住的银霜毒伤。
可他终究只是低头。
“是。”
当夜后半,沈惊棠高烧昏迷。
寒毒发作时,她整个人冷得像从雪水里捞出来。裴行舟送来的银霜解法有用,却只能压住毒势,不能立刻拔尽旧毒。
青鸢守在榻前,一遍遍替她换冷汗湿透的帕子。
沈惊棠半夜醒过一次。
屋里灯很暗。
她睁开眼时,第一句话不是问伤。
也不是问萧玄晏。
她问:“青岚粮车……到哪了?”
青鸢眼泪一下落下来。
“王妃,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问粮车。”
沈惊棠闭了闭眼。
“粮车若断,前面全白做了。”
青鸢哭着点头。
“奴婢明早去打听。”
“不用明早。”
沈惊棠呼吸很轻。
“找后角门那个小厮,让他往镇北侯府旧线递信。告诉裴行舟……”
她顿了顿。
“刑部缺页里有周全。”
青鸢咬牙记下。
“还有呢?”
沈惊棠睁眼。
“告诉他,狼牙坡仓吏若还活着,别入京。”
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天亮时,谢临把这句话带到梧桐院。
萧玄晏一夜未眠。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早冷了。
听完谢临的话,他许久没有动。
沈惊棠醒来第一句问的是青岚。
第二句,还是证人。
不是问他。
也不是问自己疼不疼。
她似乎已经把所有该从他这里讨的东西,都收了回去。
萧玄晏低头看着杯中冷茶。
忽然觉得这满屋炭火,也暖不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