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萧玄晏下令让沈惊棠去祠堂抄罪书。
话出口时,他看见她的脸白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静模样。
“抄什么?”
“沈家通敌案供状。”
书房里静了静。
谢临垂下眼,不敢看她。
窗外风卷残雪,檐角铜铃轻响。沈惊棠站在门边,外衣下的腰腹隐约透着血色。
萧玄晏看见了。
也只看见了一瞬。
下一刻,屏风后传来林照雪低低的咳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线,把他从那点迟疑里牵了回去。
林照雪靠在软椅里,膝上覆着狐裘,脸色苍白。
“王爷,姐姐身上还有伤,不如算了吧。”
她声音柔得像病中细雨。
“她只是心里不舒服,并非真要疑我。”
萧玄晏听见“疑我”二字,眉心压了下去。
昨夜密诏是真的。
沈惊棠带回来的路线也是真的。
雁回谷旧道,确实是最短的援军路。
可她今拿出的库房旧账,太巧。
林家纸封也太巧。
照雪才回府一夜,她便将所有疑点都扣到照雪身上。
萧玄晏不信巧合。
也不信沈家人。
三年前沈家案发时,边军粮道断绝,青岚险失,证据一封封送到他案前。沈昭远私运军械,沈家长子沈怀舟暗通丹羌,沈家次子沈怀璧伪造调令。
桩桩件件,有印,有证,有供词。
沈惊棠也是那时跪在他面前,说父兄无罪。
她没有证据。
只有一双冷到发红的眼睛。
他那时留她一命,已经是格外开恩。
如今她又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像是他才是那个错的人。
萧玄晏收回目光。
“照雪替你求情,你更该知分寸。”
沈惊棠抬眸。
她没有看林照雪。
只看他。
“王爷觉得,我疑她,是因为不知分寸?”
那一眼太静。
静得让萧玄晏心口不知为何烦了一下。
他冷声道:“半枚玉扣,火场旧事,皆有人证。你无凭无据,不该咄咄人。”
沈惊棠轻轻点头。
“好。”
没有辩。
也没有求。
她转身去了祠堂。
门合上时,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血腥味。
萧玄晏坐回案后。
案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册库房旧账。
一片林家纸封。
纸封边缘焦黑,朱印残缺,松烟墨里确有一丝安息香。
太傅府的墨。
这点他不会认错。
谢临站在案前,低声道:“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去查西门名册。昨夜西门确有林家车马出入,签押的是密阁副使周全。”
萧玄晏抬眼。
“周全呢?”
“今晨称病告假。人不在府中。”
书房里静下来。
若换成旁人,线索到这里,足够拿下审问。
可牵涉林家。
更牵涉林照雪。
萧玄晏手指扣在案沿,许久未动。
屏风后,林照雪轻声道:“王爷若要查,便查吧。”
她扶着椅背站起,身子晃了一下。
侍女忙去扶。
林照雪却轻轻推开。
“我既回来了,便不怕人查。只是姐姐似乎很恨我。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萧玄晏眉眼微冷。
“她不是恨你。”
林照雪看向他。
“那是什么?”
萧玄晏没有立刻回答。
是什么?
沈惊棠这三年在王府里一直安静。
安静到他几乎忘了她也会疼,会怒,会疑。
她管府中账册,管下人赏罚,管他不愿分心的琐事。她从不越界,也从不多问。
可林照雪一回来,她便像被雪下的刀出了鞘。
萧玄晏忽然想起昨夜。
沈惊棠剖开伤口,从血肉里取出密诏。
她的手很稳。
稳到不像是自己的血。
他那时没有问她疼不疼。
“王爷?”
林照雪的声音把他唤回。
萧玄晏合上旧账。
“此事本王会查。”
林照雪垂下眼,轻轻一笑。
“只要王爷信我。”
萧玄晏看见她掌心攥着那半枚玉扣。
玉扣边缘被火燎黑。
八年前的火场,也像这样冷。
他记得自己醒来时,满目烟尘,掌心里握着半枚玉扣。有人在他耳边说,救他的姑娘姓林。
后来林照雪站在他面前,细声细气地说,王爷活着就好。
那一刻,他便认定了。
一个人若连救命恩都不信,还能信什么?
萧玄晏把纸封交给谢临。
“查周全。”
谢临拱手。
“是。”
“不要惊动林家。”
谢临迟疑一瞬。
“王爷,若纸封确由林家流出……”
萧玄晏抬眸。
“本王说,不要惊动林家。”
谢临低头。
“属下明白。”
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祠堂在王府西侧。
摄政王府的祠堂原本只供萧氏先祖。三年前林照雪“死讯”传来,萧玄晏命人在侧龛添了一盏长明灯。
如今林照雪活着回来,那盏灯还在。
灯下压着一沓罪书。
沈家通敌案供状。
这是他让人送去的。
他原本没有打算过去。
可入夜后,谢临回来复命,说沈惊棠抄了三个时辰,未叫人送水,也未叫府医。
萧玄晏批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身边的人呢?”
“青鸢被祠堂婆子拦在外头,说罚抄不得陪侍。”
萧玄晏眉心一皱。
“谁让她们拦的?”
谢临没有答。
王府下人惯会看风向。
林照雪归来,沈惊棠失了掌事钥匙。那些人便以为,王妃二字也轻了。
萧玄晏搁下笔。
“去祠堂。”
祠堂门外寒气重。
两个婆子守在廊下,见他来,慌忙跪下。
“王爷。”
萧玄晏扫了一眼。
门边放着一只食盒,未动。
里面的粥已经凉透,结了一层薄皮。
他眉眼微沉。
“为何不送进去?”
婆子声音发抖。
“王妃说,不饿。”
萧玄晏推门进去。
祠堂里只有一盏青灯。
沈惊棠跪坐在案前,背脊挺直,像一截被霜压住却不肯折的竹。
她面前摊着罪书。
纸上密密麻麻,皆是沈家罪名。
沈昭远私通丹羌,断粮卖城。
沈怀舟私运军械。
沈怀璧伪造军令。
沈惊棠一笔一画抄着。
字迹清冷,锋芒内收。
可每一行末尾,都有一点血。
她的腰腹伤口裂了。
血顺着衣摆滴下来,落在纸上,把“通敌”二字晕成暗红。
萧玄晏脚步顿住。
沈惊棠没有回头。
她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王爷是来验罪书?”
萧玄晏看着她的脸。
比白更苍白。
“伤口又裂了?”
沈惊棠笔尖一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血,像是这才发现。
“不碍事。”
萧玄晏心底那点烦躁又起。
“沈惊棠,你非要这样?”
她抬头。
“哪样?”
“明知自己有伤,还硬撑。”
沈惊棠看了他片刻。
“王爷不是让我抄到记住什么叫证据吗?”
萧玄晏被她堵得一顿。
她说得平静。
没有怨。
越是这样,越像一面镜子。
照得他有些不适。
他冷声道:“本王罚你,是要你知错,不是要你寻死。”
沈惊棠轻轻笑了一下。
“王爷放心,我还死不了。”
她还要查西门名册。
还要查周全。
还要查那半枚玉扣。
还要查父兄的案子。
她怎么能死在摄政王府的祠堂里。
萧玄晏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下的罪书上。
那纸页泛黄,边缘有一处极细的翘痕。
沈惊棠的手恰好压在那里。
“你藏了什么?”
沈惊棠指尖微微一紧。
只是极轻的一下。
萧玄晏却看见了。
他俯身要拿。
沈惊棠先一步把纸翻过去,声音淡淡。
“王爷给我的罪书,我能藏什么。”
萧玄晏盯着她。
她也看着他。
祠堂青灯映着她的眼,那里没有慌。
只有冷。
萧玄晏忽然想到三年前。
沈家案定罪那,她也这样看他。
她说,萧玄晏,你今不查,来真相会亲自来找你。
那时他只觉得可笑。
证据已定,真相还要去哪里找?
可如今,案上的林家纸封,西门名册,周全告假,一件件浮上来。
真相似乎真的从某个地方伸出了手。
抓住了他的袖口。
萧玄晏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梧桐院的侍女跪在门外,声音发颤。
“王爷,林姑娘梦魇了,一直唤您。”
萧玄晏脸色一变。
沈惊棠垂下眼。
她知道他会走。
果然,萧玄晏转身。
走出两步,又停。
他回头看她。
“罪书抄完再回去。”
沈惊棠握着笔,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是。”
那一个字很轻。
萧玄晏却听得口发闷。
他想说,让府医过来。
可梧桐院的侍女又唤了一声。
“王爷。”
他终究推门离开。
风灌进来,又被门挡住。
祠堂重新安静。
沈惊棠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里,藏着半片烧焦的军报纸。
她方才抄到“沈昭远断粮卖城”时,发现罪书夹层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她用簪尖挑开。
里面藏着这片残页。
纸被火燎过,只剩数行。
“青岚粮道非我军所断。”
“户部押粮迟三。”
“狼牙坡守仓令有异。”
“请速查……”
后半句被烧没了。
落款处也只剩一个“沈”字。
沈惊棠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动。
她的父亲沈昭远,生前字迹雄浑。军报落款从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供状。
这是他临死前送回来的自辩军报。
有人把它烧毁。
又有人把仅剩的残页藏进罪书里。
也许是沈家旧部。
也许是王府中某个不敢出声的人。
但至少证明一件事。
父兄不是没有留下话。
只是那些话,被人压在罪名底下,压了整整三年。
沈惊棠把残页贴在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过来,慢慢染红焦边。
她没有哭。
她只是重新拿起笔。
在那张写满沈家罪名的纸上,一笔一画抄完最后一句。
然后,她用袖中短刃割下带血的那一角。
通敌二字,被她留了下来。
她要记住。
也要让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来亲眼看着它们被洗掉。
长明灯在侧龛里幽幽燃着。
灯上写着林照雪的名。
沈惊棠把残页藏入药书封皮夹层,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案角,缓了很久。
门外婆子见她出来,忙低头避开。
沈惊棠没有看她们。
她走下祠堂长阶。
雪又落了。
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
三年前过沈家的字,今夜又从纸里开了口。
沈惊棠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
原来真话没有死。
只是等她来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