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惊棠回到听雪阁时,天还没亮。
青鸢守在门前,脸冻得发青。
见她回来,青鸢先看她的脸,又看她腰腹处的血,眼眶一下红了。
“王妃,他们不让奴婢进去。”
沈惊棠摇了摇头。
“关门。”
青鸢立刻把门闩落下。
屋里冷得像冰窖。
炭盆空着,桌上的茶水冻出一层薄薄的冰。昨夜送来的药只剩半碗,已经凉透,药面浮着黑色沉渣。
青鸢气得手都抖。
“奴婢去要炭。”
“不用。”
沈惊棠坐到灯下,解开药书封皮。
“先看这个。”
她把祠堂罪书夹层里的残页取出来。
焦黑纸片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青鸢凑近,只看了一眼,眼泪便砸下来。
“青岚粮道非我军所断。”
她声音哑住。
“王妃,这是将军的字吗?”
沈惊棠没有立刻答。
她将残页放在灯旁,小心烘着。
火光映出纸上残墨。
父亲沈昭远的字,她认得。
幼时她练字,总被父亲笑,说她笔锋太硬,不像姑娘。她不服,拿着字帖去找二哥,二哥也笑,说沈家女儿的字若软了,上了战场谁看得清军令?
后来沈家出事,刑部抄没所有家书军报。
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父亲的字。
如今再见,只剩半片焦纸。
沈惊棠抬手按住纸角。
指腹很稳。
“是。”
青鸢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膝上。
“将军没有通敌。”
“我知道。”
沈惊棠把残页翻过来。
背面被烟熏得发黑,隐约能看出被折进夹层的痕迹。
有人故意藏它。
藏在沈家罪书里。
这是羞辱,也是保护。
若藏在别处,早被清理掉了。唯有罪书,无人愿意细看,反而让它留到今。
青鸢抹了眼泪。
“狼牙坡守仓令,户部押粮迟三。王妃,这两处若能对上,沈家案就不是铁案。”
“不止。”
沈惊棠指向被烧断的末尾。
“还有一处。”
青鸢低头看。
那里只剩“请速查”三个字,后面全毁了。
“查什么?”
“沈昭远最后军令。”
沈惊棠把残页收进新裁的绢袋里。
“三年前定罪时,朝廷说我父亲最后一道军令,是命玄甲营撤出青岚粮道,私开雁回谷旧路。可若粮道本就不是沈家所断,他开旧路就不是通敌,是救粮。”
青鸢怔住。
屋外风声一紧。
听雪阁的门被人敲响。
不是叩。
是用指节慢慢敲了三下,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轻慢。
青鸢起身去开。
门外站着两个婆子。
一个端着冷粥,一个捧着半盆快灭的炭。
见青鸢开门,婆子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梧桐院今要给林姑娘煎药,好炭都送过去了。王妃这边先将就。”
青鸢脸色一变。
“这是给人用的炭吗?都了!”
婆子撇撇嘴。
“青鸢姑娘,府里今时不同往。王妃若真要用好东西,不如去王爷面前说一声。只是王爷昨夜守了林姑娘大半宿,怕是没空。”
另一人笑了一声。
“再说,王妃不是正在祠堂学规矩么?清苦些,也合适。”
青鸢气得抬手就要打。
沈惊棠开口。
“青鸢。”
青鸢眼睛通红。
“王妃!”
沈惊棠披衣走到门前。
两个婆子见她出来,笑意收了一点,却仍不怎么怕。
如今掌事钥匙在梧桐院。
满府都知道,林姑娘才是王爷心尖上的人。
沈惊棠看着那盆湿炭。
“谁让你们送这个?”
婆子低头。
“库房说好炭不够。”
“谁管库房?”
“如今是梧桐院的柳嬷嬷代管。”
沈惊棠点点头。
“把东西抬回去。”
婆子一愣。
“王妃不用?”
“不用。”
沈惊棠声音很淡。
“告诉柳嬷嬷,听雪阁今不用炭,也不用粥。她既管库房,便把账册写清楚。少一斤炭,少一两米,来都别说不明白。”
婆子脸色变了。
她们不怕王妃发怒。
却怕账。
王府这些年真正管过账的人,只有沈惊棠。她不发作时,没人记得;可她若真要翻,连一灯芯的去处都能查出来。
两个婆子再不敢多嘴,抬起东西匆匆退下。
青鸢看着她们背影,咬牙道:“就该让她们跪。”
沈惊棠关上门。
“跪了,她们还是会替梧桐院办事。”
“可她们欺人太甚。”
“王妃尊严争不回来。”
沈惊棠把绢袋藏进药箱暗格。
“证据可以。”
青鸢怔了怔。
沈惊棠拿起斗篷。
“去文库。”
“现在?”
“三年前沈家案卷入京,先过摄政王府,再入刑部。王府里一定留过誊本。”
青鸢立刻明白。
“可文库钥匙被收了。”
沈惊棠从妆奁底取出一枚细长银簪。
“锁还在。”
文库在王府东侧,离梧桐院不远。
白里不能去。
林照雪刚得掌事钥匙,所有人都盯着听雪阁。沈惊棠若光明正大要查文库,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递到萧玄晏案前。
她等到入夜。
王府灯火一盏盏亮起。
梧桐院最亮。
林照雪今又咳了血,府医来回奔走,药童抱着药包跑过长廊。萧玄晏入夜后去了那里,谢临守在院外。
听雪阁反而静下来。
沈惊棠换了深色斗篷,把残页贴身收好。
青鸢守在文库外。
“若有人来,就学猫叫。”
沈惊棠看她一眼。
青鸢急道:“奴婢学得像。”
沈惊棠难得停了一瞬。
“好。”
文库铜锁很沉。
她用银簪挑了两次,锁舌纹丝不动。第三次,腰腹伤口被牵得发疼,手上力道一偏,簪尖划破指腹。
血珠冒出来。
她看了一眼,继续。
咔。
锁开了。
文库里有纸墨陈年的气味。
摄政王府藏书甚多,军报、折子、誊本分门别类。沈惊棠从前管府时,来过这里几次。
那时她只是替萧玄晏整理旧档。
从未想过,有一要像贼一样来偷查自己父兄的清白。
沈家案卷放在最上层。
不是因为重要。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翻不了身。
罪已经定了,人已经死了,剩下的纸,不过是压箱底的灰。
沈惊棠把案卷取下。
第一册,刑部供状。
第二册,户部粮账节录。
第三册,边军军报誊本。
她翻得很快。
纸页在指间沙沙响。
看到狼牙坡时,她动作停住。
那一页被撕了。
撕口整齐,不是年久脱落。
沈惊棠又翻户部押粮。
少一页。
她再翻沈昭远最后军令。
也少。
三处。
精准得像有人拿刀剜掉了沈家的喉咙。
狼牙坡守仓令。
户部押粮时辰。
沈昭远最后军令。
全缺。
沈惊棠把三处空页并在一起,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疏漏。
这是有人知道哪里能救沈家,所以先一步拔掉。
文库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短促。
不太像猫。
沈惊棠迅速合上案卷。
门外响起脚步声。
青鸢低声道:“王妃,林姑娘来了。”
沈惊棠将案卷放回原处,只抽出户部粮账节录的目录页,折进袖中。
文库门被推开。
林照雪站在门外。
她披着白狐裘,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像一片落错地方的雪。
青鸢被两个丫鬟拦在廊下,脸色难看。
林照雪看见沈惊棠,似乎并不意外。
“姐姐这么晚还不睡,是在找什么?”
沈惊棠关上案柜。
“林姑娘身子弱,不也出来了?”
林照雪垂眸笑了笑。
“我睡不着。王爷陪了我一夜,我怕他累,便让他回去了。”
她说得柔软。
每一个字都像绵针。
沈惊棠没有接。
林照雪走进文库,灯光照过一排排案卷。
“姐姐还想翻案?”
“是。”
林照雪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快。
她停在沈家案卷前,指尖拂过卷脊。
“沈家案是王爷亲审。姐姐翻它,不就是在说王爷错了吗?”
沈惊棠看着她。
“他不能错?”
林照雪轻轻叹息。
“王爷这几年很苦。幼帝年弱,朝中党争不休,边境又乱。他若不信旧案,朝局会乱,边军会乱。姐姐既做过王妃,就该体谅他。”
沈惊棠听笑了。
“林姑娘要我体谅他,谁来体谅沈家?”
林照雪的手指停住。
“姐姐,我只是怕你执念太深,害了自己。”
沈惊棠往前一步。
“我父兄死得不明不白,我查他们,叫执念。”
她看向林照雪腰间。
那里系着一只小锦囊。
锦囊里大约还放着那半枚玉扣。
“林姑娘拿着我的玉扣认旧恩,叫什么?”
林照雪脸色终于变了。
灯火轻晃。
她眼底那点柔弱淡了一瞬,露出一丝极冷的东西。
“姐姐慎言。”
“怕了?”
林照雪看着她。
片刻后,她又笑了。
笑意很轻,仿佛方才那点冷只是错觉。
“我怕姐姐越陷越深。”
文库外传来急促脚步。
萧玄晏的声音响起。
“沈惊棠。”
青鸢脸色一白。
沈惊棠没有动。
萧玄晏踏进文库,目光先落在林照雪身上。
“你怎么出来了?”
林照雪低下头。
“我见姐姐夜里来了文库,怕她伤还没好,便跟来看看。没想到姐姐似乎还在为玉扣的事恼我。”
萧玄晏看向沈惊棠。
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压下去的不耐。
“你又在为难她?”
沈惊棠忽然觉得疲惫。
她已经不想解释这句话。
每一次,林照雪只要站在旁边,她就会变成那个“又”。
又疑心。
又咄咄人。
又不知分寸。
她抱起案卷,走到萧玄晏面前。
“三年前案卷缺三页。”
萧玄晏皱眉。
沈惊棠把案卷递给他。
“狼牙坡守仓令,户部押粮时辰,沈昭远最后军令。三处正好对应祠堂残页。”
萧玄晏目光一沉。
“祠堂残页?”
沈惊棠没有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户部粮账目录,放在案卷上。
“王爷若还管青岚关,就查户部。三年前押粮迟三,今青岚粮令又卡在户部。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萧玄晏看着那张目录。
他的手抬了一下。
像是要接。
林照雪忽然轻轻晃了晃。
侍女惊呼:“姑娘!”
萧玄晏立刻扶住她。
林照雪靠在他臂弯里,脸色惨白。
“王爷,我没事。姐姐查案要紧,别管我。”
沈惊棠看着萧玄晏。
她等了一息。
两息。
他的手仍扶着林照雪。
没有接案卷。
沈惊棠慢慢收回手。
她知道答案了。
“王爷不查,我查。”
萧玄晏抬眼。
“沈惊棠,你私开文库,偷取案卷,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
她看着他。
“我父兄清白,在王爷眼里是闹?”
萧玄晏薄唇抿紧。
“沈家案已有定论。”
“谁定的?”
林照雪低声道:“姐姐,王爷也是为你好。旧案牵连太大,你若再查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危险。”
沈惊棠看向她。
“林姑娘知道旧案牵连太大?”
林照雪一顿。
“满朝皆知。”
“满朝皆知沈家有罪。”
沈惊棠往前一步。
“却没人知道缺了哪三页。”
林照雪握紧了萧玄晏的袖子。
萧玄晏察觉到她的颤抖,脸色更冷。
“够了。”
沈惊棠没有再说。
她抱着案卷转身。
萧玄晏道:“案卷留下。”
沈惊棠脚步一停。
“王府誊本,本就不能带出文库。”
他声音沉稳,像在处置一件公事。
沈惊棠低头看着怀中案卷。
她忽然明白,从前她为什么总会痛。
因为她一直在等萧玄晏把她从罪名里看出来。
可他看她时,第一眼永远是沈家余孽。
第二眼,才可能是他的王妃。
如今她不等了。
她把案卷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
“好。”
萧玄晏眉心微皱。
她越是这样平静,他越觉心口发沉。
沈惊棠抬手拢了拢斗篷。
“青鸢,走。”
青鸢立刻挣开丫鬟跟上。
两人走出文库。
门外风冷。
沈惊棠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林照雪低低的哭声。
“王爷,姐姐是不是恨我?”
萧玄晏没有答。
可他也没有追。
沈惊棠走入夜色。
青鸢扶着她,声音哽着。
“王妃,案卷留下了,我们怎么办?”
沈惊棠停在廊下。
她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小片纸。
不是案卷正文。
是户部粮账目录边缘被她撕下的一角。
上面只残着四个字。
狼牙坡仓。
青鸢眼睛一亮。
“王妃!”
沈惊棠将纸角收好。
“案卷可以留下。”
证据的方向,她已经拿到了。
青鸢压低声音。
“接下来查户部?”
“户部在朝堂,眼下动不了。”
沈惊棠看向北边。
夜色沉沉,像一直压到青岚关外。
“但青岚能查。”
青鸢一怔。
沈惊棠道:“三年前押粮迟三,军中一定有人记得。狼牙坡守仓令若出过错,守仓人、押粮人、收粮人,不可能全死了。”
她话音刚落,听雪阁方向忽然跑来一个小厮。
那小厮是青鸢从前救过的洒扫童子,平不敢近身,如今脸色煞白,怀里揣着一封信。
“王妃,奴才在后角门捡到的。送信的人说,从北边来的,务必交到您手里。”
青鸢接过信,先看封口。
封上没有名。
只有一枚极淡的军中火漆。
沈惊棠拆开。
信纸很粗,像是军营里随手裁下的账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青岚旧粮册尚存。”
“狼牙坡仓,有旧人未死。”
“若王妃还查沈家案,莫信户部。”
落款没有姓名。
只画了一叶小舟。
沈惊棠看着那叶舟,指尖微微一顿。
镇北侯府的军报暗记。
裴行舟。
她尚未见过这个人。
却在这一刻,第一次从摄政王府之外,收到一封没有审判、没有质疑、只递给她路的信。
青鸢轻声问:“王妃,谁送的?”
沈惊棠把信收进袖中。
“青岚。”
远处梧桐院灯火正盛。
王府里所有人都在等林照雪一句咳嗽。
可北边风雪里,有人还记得狼牙坡仓。
沈惊棠抬眼。
“明查药房。”
青鸢愣住。
“药房?”
“青岚旧粮册送不进王府,信能送进来,说明有人盯着我的伤,也知道我需要活着查下去。”
她看向腰腹渗血的地方。
“王府药房这两把好药都送去梧桐院。若北边有人送药,药房一定有记录。”
青鸢立刻明白。
沈惊棠往听雪阁走。
案卷缺了三页。
但她终于知道,该从哪里找回它们。
户部。
狼牙坡。
青岚旧粮册。
还有那一叶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