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棠一夜未眠。
听雪阁的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屋中炭盆早灭了,冷气顺着地砖往骨头里钻。
青鸢劝了三回,让她躺下。
沈惊棠只摇头。
她把昨夜从马具灰烬里捡出的林家纸角,压在药书中间。又把西门守军名册拆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林家护院的车马,密阁副使周全的签押。
每一笔都很轻。
轻到若她死在雪夜路上,这些东西便会被一场火烧净,再无人知道密诏是如何被截的。
天色将明时,青鸢从西偏库回来。
她袖口沾着灰,手背磨破了皮,脸色比窗外积雪还白。
“王妃。”
沈惊棠抬眼。
青鸢把一册旧账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旧物箱被人开过。”
沈惊棠正在换药,闻言手指一顿。
腰腹的绷带刚解开,昨夜才止住的血又洇出一点。她没有去管,只伸手拿过那本库房册子。
册纸发黄,边角起毛。
三年前她入府那夜,随身之物皆被登记封存。
旧衣一箱。
药书一箱。
边城舆图一卷。
玉饰三件。
沈惊棠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那一行被墨重重涂过。
墨色很新,像是怕人看见,又怕涂得太净反倒显眼。
她用指腹慢慢蹭开一点。
底下露出两个字。
玉扣。
青鸢咬着唇,眼睛发红。
“奴婢问了守库婆子。她说去年冬月,梧桐院修缮,有人拿着王爷手令来调旧物。说林姑娘生前最爱旧玉,要取几件旧物压在长明灯下镇香。”
长明灯。
沈惊棠轻轻笑了一声。
三年前她嫁进王府,梧桐院里便供着林照雪的长明灯。
灯油用最好的,灯罩用最薄的琉璃。冬怕冻,夏怕。每有人擦拭,每月有人换香。
而她带来的东西,被封在西偏库,贴着“罪臣旧物”的条。
原来连她的玉,也能替林照雪镇香。
“谁取的?”
“守库婆子不敢说。只说是王爷身边的人。”
青鸢顿了顿,又道:“奴婢拿了册子要走,管事嬷嬷还拦,说旧账不可外借。奴婢说王妃要查,她便笑了一声。”
沈惊棠抬眸。
青鸢学不出那种笑,只能把那句话原样说出来。
“嬷嬷说,王妃如今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伤吧。府里旧物新物,早晚都要归梧桐院清点。”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惊棠把绷带重新缠好。
布带勒过伤口,疼得她额角冷汗细细冒出。她却连眉也没皱,只把库房册子合上,收进袖中。
“她说得没错。”
青鸢一怔。
“王妃?”
“旧物新物,早晚要清点。”
沈惊棠站起身。
“只是该由谁清点,还不一定。”
门外很快来了人。
来的是梧桐院的丫鬟,昨那个藕色比甲已经换成了鹅黄,发间簪着新打的银钗。
她进门时没有跪,只浅浅一福。
“王妃,林姑娘请您过去。”
青鸢冷眼看她。
“我们王妃一夜未歇,伤还没好,林姑娘又有什么急事?”
丫鬟垂着眼,声音软,却带着梧桐院新得的底气。
“姑娘说,昨夜玉扣的事让王妃不快,她心中难安,想当面解释。王爷也在。”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道令。
沈惊棠披上外衣。
青鸢忙扶她。
“王妃,您不能去。她分明是故意的。”
“所以更要去。”
沈惊棠把库房册子压进袖中。
“她既然敢拿出来,就一定还有后手。”
梧桐院在王府东侧。
昨夜雪停后,府中下人连夜扫出一条净路。路上铺了细毡,怕林照雪出门时滑脚。
沈惊棠走在毡外。
雪水浸湿鞋底,冷意一层层透上来。
她想起自己入府那,也是从这条路经过。
那时东院门上还未挂“梧桐院”的匾。管事嬷嬷告诉她,东院宽敞,采光最好,原本该给王妃住。
后来萧玄晏说,照雪喜欢梧桐,这院子不动。
于是王妃住进了偏北的听雪阁。
她那时以为,一处院子而已。
如今才知,院子不是院子。
是他心里早早划出去的位置。
屋里暖得像春。
林照雪倚在窗下软榻上,白狐裘拢着肩,脸色苍白,眼尾泛着浅红。她手里捧着那半枚玉扣,指尖轻轻摩挲,像捧着一段死而复生的旧梦。
萧玄晏站在她身侧。
他昨夜一身风雪从书房离开,如今已换了常服,眉间仍有倦色。
看见沈惊棠,他先看的是她的脸。
然后才看见她腰间重新透出的血。
他眉心微动。
还未开口,林照雪已经轻声道:“姐姐来了。”
沈惊棠没有应这个称呼。
她站在门边,未往里走。
“林姑娘要解释什么?”
林照雪眼睫一颤。
“姐姐还在怪我。”
萧玄晏皱眉。
“沈惊棠。”
只三个字。
沈惊棠便听出警告。
她看向他,声音平静。
“王爷放心,我今带了耳朵来,不带刀。”
屋内几个丫鬟脸色变了。
萧玄晏眸色一沉。
林照雪忙道:“王爷别生气,是我不好。我昨夜拿出玉扣,本是想让王爷安心,没想到让姐姐误会。”
她把玉扣放在掌心,微微递出来。
“姐姐若心里不舒服,我可以把它收起来。”
沈惊棠看着那半枚玉扣。
青白玉质。
火燎裂痕。
扣面上一枝棠花,被断口截去半瓣。
那花纹是她母亲亲手画的样。
沈家女儿十岁那年,会得一枚玉扣。父亲说,将门女子不必环佩叮当,有一件能认得出自己的东西便够了。
八年前青岚火场,她把那玉扣掰下一半,塞进少年掌心。
她那时满脸烟灰,嗓子被熏坏,连名字都说不出。
她以为半枚玉扣足够。
足够让那少年记得,救他的人姓沈,名中有棠。
可世事比火还会吞人。
半枚玉扣落到林照雪手里。
便成了林照雪的旧恩。
沈惊棠走近一步。
“林姑娘说,这是你当年给王爷的?”
林照雪点头。
“是。”
“何处?”
“青岚火场。”
“火场哪一处?”
林照雪指尖一紧。
屋内静了下来。
萧玄晏冷声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沈惊棠没有看他。
她只看林照雪。
“林姑娘既说当年救过王爷,火场在东营还是西仓,总该记得。”
林照雪咬了咬唇,眼中迅速浮起水光。
“那年火太大了,我只记得王爷伤得很重,一直抓着我的手,问我叫什么。我怕他撑不住,便把玉扣给了他一半,让他活下去。”
沈惊棠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句话是真的。
萧玄晏当年确实问过。
他烧得神志不清,握着她的腕骨,问她,姑娘叫什么。
她说不出话。
只把玉扣塞给他。
林照雪知道这一句。
说明她不是只捡到了玉扣。
她听过当年现场的话。
听谁说的?
当年火场里,还有谁活着?
林照雪低声咳起来。
咳得细细弱弱,像一口气随时会断。
萧玄晏立刻扶住她肩。
“别说了。”
林照雪摇头,泪落下来。
“不,我要说清楚。姐姐疑我,我不怪她。她嫁给王爷三年,如今我突然回来,她心里难受也是该的。”
这句话轻得像棉。
落下来却是刀。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仿佛沈惊棠今问玉扣,问火场,问旧物,皆不过是一个失宠王妃的嫉妒。
萧玄晏看向沈惊棠。
“照雪受尽苦楚才回到本王身边。你若有王妃度量,就不该在此时她回想旧伤。”
沈惊棠忽然觉得荒唐。
她腰腹的血还没有。
青岚关的粮还卡在户部。
密诏截的纸封还在她袖中。
可在这里,林照雪掉一滴泪,就能让所有事都往后排。
沈惊棠取出库房册子,放在桌上。
“去年冬月,梧桐院以长明灯镇香为名,调走我旧物箱中的玉扣。”
萧玄晏目光一顿。
林照雪脸色也白了一瞬。
沈惊棠翻到那一页。
“墨迹是新涂的。王爷若不信,可让谢临去查守库婆子。”
萧玄晏拿起册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墨迹上,停了片刻。
屋内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林照雪忽然低声道:“王爷,若姐姐觉得这是我的错,我愿意把玉扣还给她。”
萧玄晏抬眸。
她眼泪悬在睫上,却极力忍着。
“或许是当年我逃亡时弄错了。也或许是王府下人见我喜欢旧玉,才拿了姐姐的东西来。我不该留着。”
她说着,便要把玉扣递出去。
手却抖得厉害。
玉扣从她掌心滑落,砸在茶盏边缘。
叮的一声。
萧玄晏伸手接住。
他的脸色已经冷下来。
不是对林照雪。
是对沈惊棠。
“够了。”
沈惊棠看着他。
萧玄晏将玉扣重新放回林照雪掌心。
“一册旧账,几句下人证词,便足够你疑照雪?”
沈惊棠问:“那什么足够?”
萧玄晏眉眼压着冷意。
“当年本王醒来时,玉扣在手里。照雪也在。”
“所以?”
“所以本王信她。”
沈惊棠听见这句话,心底反而安静下来。
不是冷。
是空。
像长久被压在雪下的一截枯枝,终于断了。
她把库房册子收回。
“我知道了。”
萧玄晏皱眉。
他不喜欢她这样。
从前沈惊棠被误会,至少还会解释。
哪怕她语气冷,哪怕她不肯低头,她眼底总有一点不甘心。
今没有。
她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卸了下来。
林照雪轻声道:“姐姐,我真的没有想同你争。你是王妃,王爷该敬你。”
沈惊棠看向她。
“林姑娘不必总提醒我。”
林照雪一怔。
“提醒什么?”
“提醒我只是王妃。”
沈惊棠的声音很轻。
“王妃可敬,可废,可被迁去西院,可被收回掌家钥匙,也可连自己的旧物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
“但旧恩不是。”
林照雪攥紧玉扣。
萧玄晏沉声道:“沈惊棠,你今太过了。”
“王爷觉得过了,便罚。”
她抬眼看他。
“只是青岚关的粮令,请王爷别忘了催。”
萧玄晏脸色更沉。
“你拿边关压本王?”
“我拿死人压王爷了吗?”
屋内霎时死寂。
沈惊棠道:“青岚关还没破,那里的人还活着。活人的命,难道还不如一枚旧玉?”
萧玄晏的手指缓缓收紧。
林照雪低低咳了一声,像被吓到。
“王爷,别为我同姐姐争了。我身子不好,怕也住不得太久。等过几,我便搬去别院,免得姐姐看着我心烦。”
萧玄晏立刻道:“你哪里都不必去。”
他看向沈惊棠。
“从今起,梧桐院所需,不必再经听雪阁。府中掌事钥匙暂交梧桐院。”
青鸢忍不住上前。
“王爷,那是王妃的掌家权!”
萧玄晏冷冷看她一眼。
青鸢脸色一白,却还想说话。
沈惊棠伸手拦住她。
“好。”
萧玄晏眉心一动。
沈惊棠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那枚掌事钥匙从来不属于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三年前萧玄晏把这串钥匙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府中琐事你管。
她曾经以为,那是他愿意把一部分家交给她。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懒得管。
如今收回,也不过是一句话。
沈惊棠转身要走。
萧玄晏却忽然开口。
“站住。”
她停下。
“照雪旧疾未愈,你无凭无据疑她,又拿边关言语相。沈惊棠,你该学一学分寸。”
沈惊棠没有回头。
“王爷要我怎么学?”
萧玄晏沉默一瞬。
“去祠堂。”
青鸢脸色变了。
沈惊棠终于回头。
萧玄晏道:“抄沈家通敌案供状。抄到你记住,什么叫证据。”
林照雪垂下眼,掩住唇边一点极淡的弧度。
沈惊棠看见了。
她也看见萧玄晏眼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迟疑。
可迟疑没有用。
刀落下来时,慢一瞬也是刀。
她轻轻点头。
“好。”
萧玄晏像是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快。
沈惊棠却已经往外走。
跨出门槛时,腰腹伤口被牵动,血顺着绷带渗出来,滴在梧桐院净的细毡上。
一点暗红。
很快被丫鬟慌忙用帕子盖住。
像这王府里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沈惊棠没有回头。
她袖中压着库房册子。
指尖冰冷。
原来不是她没有留下证据。
是证据也会被人夺走。
那便一件一件,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