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残冬的风裹着细碎冰碴,刮过苍云宗杂役院的青灰屋脊,呜呜作响,透着说不出的冷清。郑拙攥着药锄蹲在药圃里,粗糙木柄硌得掌心发紧,指节上几道淡粉疤痕格外扎眼,那是上月与周豹在后山悬崖殊死搏留下的印记。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苏晴端着半块温热的麦饼走过来,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凑到他身边,语气满是忐忑:“郑拙,这都半个月了,周豹还是没踪影,院里大伙都不敢提,你说这事……是不是太怪了?往他那般张扬,就算出门闲逛,也不可能半个月不露面啊。”
郑拙手上拔草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手上动作没停,却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轻声应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更多是对同乡的叮嘱:“这事太蹊跷,院里人都避之不及,咱们少议论、少打听,安稳把活做完,别平白沾惹是非,对你我都好。”
他何尝不明白诡异,那场绝境反后,院里从上到下都默契缄默,没人追查,没人深究,就连最爱嚼舌的杂役,也只含糊说周豹私自离宗、或是误闯禁地丢了命,可这份反常的平静,更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藏着汹涌暗流,随时会碎裂。
可这份平静,从来都只是假象。
傍晚收工时,同屋的李三偷偷拉着郑拙走到柴房角落,塞给他一个硬的窝头,眉头拧成一团:“郑拙,你可得小心点,我听外门洒扫的弟子说,周豹本不是私自跑了,管事早把他失踪的事上报执事堂了,只是压着没声张罢了。”
郑拙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上报了怎的还没动静?往常杂役失联,早该派人追查了。”
“你忘了?周豹是外门张执事的远房侄子,还是执事安在杂役院的人,平里帮着克扣份例、捞好处,哪是普通杂役!”李三声音压得更低,眼神瞟向院外管事居所的方向,满是后怕,“我还听说,管事上报时只写了‘周豹无故失联,查无踪迹’,半句没提他之前天天找你麻烦、处处欺压你的事,这分明是有意护着你,怕张执事抓着往恩怨借题发挥,栽赃到你头上。你最近行事千万收敛些,别跟人起争执,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平白惹祸上身。”
郑拙攥紧手心,心底那点懵懂的疑惑终于落地,原来管事早已按规矩上报,还不动声色替他遮掩,这份维护,他当时只觉蹊跷,此刻才品出几分深意。他对着李三点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自那以后,郑拙愈发谨小慎微,每天不亮便起身打理药圃,青纹草、凝露花照料得一丝不苟,晨曦微露时,便躲进山脚下的石崖缝隙打坐苦修。引气入体的修为渐稳固,可他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晴每都会给他送粮和灵茶,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劝:“你别太拼了,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眼下院里风平浪静,你不用这般紧绷。”
郑拙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凉意压下心头的焦躁,轻声道:“我不能不拼,无依无靠,资质又差,一旦松懈,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何况,周豹的事没了结,我一刻都不能放松。”他不敢告诉苏晴,一旦此事牵扯到自己,以他的出身,唯有死路一条,爹娘的期盼、活下去的念头,都着他只能隐忍。
一旁的林翠和王莲缩在药圃角落,头埋得极低,手里的活计做得慢吞吞的,偶尔抬眼撞见郑拙的目光,立马浑身发抖,慌忙低下头,半点不敢靠近。两人当初伙同周豹栽赃郑拙,如今周豹失踪,她们生怕被牵连,连大气都不敢出,郑拙瞥了一眼,懒得与这两个小人计较,满心都是提防暗处的风波。
苏晴依旧默默陪在身侧,话不多,却总把温热的粮塞进他怀里,打坐结束后递上一杯温凉的灵茶,眉眼间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林翠和王莲彻底缩了起来,整躲在药圃角落做粗活,头都不敢抬,偶尔与郑拙对视,立马浑身发抖,生怕他抖出两人伙同周豹栽赃陷害的旧事。郑拙无心计较这些小喽啰,他的心思,全在提防暗处可能到来的风波,以及夜苦修上。
可该来的风波,终究躲不掉。
头几,只是杂役份例莫名克扣,定量糙米换成掺沙粗糠,灵泉水换成山涧水,郑拙培育的低阶灵草也被人踩踏,他只当是偶然,默默收拾残局,并未声张。可三后,李三偷偷给他塞粮时,刚递到郑拙手里,就被两个面生的外门弟子拦了下来。
两人斜着眼,一脸倨傲,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刻“张”字的令牌,语气阴恻恻的,句句戳向郑拙:“你就是郑拙?倒是能忍,以为缩着脑袋,就能把事混过去?”
李三连忙上前打圆场,却被其中一人推了个趔趄:“滚一边去,没你的事,我们找的是他!”
郑拙把李三护到身后,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两位师兄,我不过是个杂役,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们。”
“得罪?”其中一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威胁,“周豹失踪前,天天跟你起冲突,整个杂役院谁不知道?这事跟你脱不了系,张执事已经知道了,你别想装哑巴蒙混过关,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
看着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郑拙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他不用细想便明白,张执事已经通过执事堂的上报,知晓了周豹失踪的事,暗中派人调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自己。
张执事不是不想动他,是不能动:一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仅凭往冲突,定不了他的罪,宗门规矩森严,外门执事不能无故对杂役下死手;二来张执事忌惮杂役院管事,对方早年是内门核心弟子,即便修为大跌,也不是他轻易敢得罪的;更何况宗门近期气氛压抑,高层各有心事,张执事不愿此时节外生枝。
至于所谓的报仇,不过是做给手下人看。周豹就是他养的一条狗,帮他捞好处、掌控杂役院势力,狗死了,若是他毫无动作,手下人必定寒心,后没人再肯为他卖命。所以他不会明着出手,只会暗地里下死手,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自己,既立了威,又不留把柄。
郑拙强压心头慌乱,依旧照常做事,可暗处的机越来越浓,周遭杂役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躲闪和忌惮。
这天暮色降临,他收拾好药锄独自回柴房,途经后山偏僻竹林时,两道黑影骤然从竹丛里窜出,二话不说便祭出低阶法器,灵气裹挟着劲风直他心口,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郑拙脸色骤白,仓促往后急退,可他刚入引气境,本不是两个练气三层修士的对手,不过两招,便被灵气震得口发闷,踉跄倒地,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
“小子,别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跟周豹师兄作对,今就是你的死期!”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声开口,脚步步步紧,眼底满是狠戾,“放心,把你了抛进山林,没人会发现,就当你跟周豹一样,莫名失踪罢了!”
郑拙瘫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竹,口钝痛阵阵,喉咙涌上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攥紧手边的药锄,眼底满是绝望,却又透着不甘。
他才刚踏上修行路,才刚在宗门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让爹娘安心,还没来得及实现修行的心愿,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死在小人暗算下?他不甘心,可修为差距悬殊,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近,死亡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