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深处，往里虽有些阴森，却从未像今这般死寂得令人窒息。
这里的雾气不再是单纯的白色水汽，而是掺杂了灰黑色的颗粒，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附着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郑拙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的药锄紧紧握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仿佛在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
“郑哥，不对劲。”李三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制式铁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里的鸟叫声完全消失了，连虫鸣都没有。往常这时候，林子里就算再安静，也能听到几声鸦啼，可现在……静得像是个坟墓。而且，空气里有股臭味，像是东西烂了很久，又像是铁锈混合着血腥味。”
苏晴脸色苍白，她拿出宗门发放的简易罗盘，那原本应该指示灵气流向的指针，此刻正疯狂地旋转，仿佛陷入了某种混乱的磁场漩涡。“罗盘失灵了！这里的灵气场完全乱了，本分不清方向！”她惊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通讯符呢？”郑拙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另一名队员颤抖着拿出通讯玉符，注入灵力，却只听到一阵刺耳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没信号……全是杂音，发不出去，也收不到指令。郑哥，我们被隔绝了！”
郑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深吸一口气，那股腥臭味直冲脑门，让他瞬间清醒：“果然被隔绝了。张毅本没打算让我们求援。这里不是巡查区，是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所谓的‘异常灵气’，不过是引我们入瓮的诱饵。”
话音未落，四周的迷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吼——！”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死寂，紧接着，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眸在迷雾中亮起，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那是死寂狼，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硬壳，双眼冒着死灰色的幽光，行动间毫无声息，如同鬼魅。它们并非零散出现，而是呈包围之势，从四面八方缓缓近。
“是死寂狼群！至少有十五只！”李三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这哪里是零星潜伏，这简直是一个小型兽！情报堂的人都是瞎子吗？还是说……”他不敢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愤怒已说明了一切。
“别慌！”郑拙大吼一声，声音如洪钟大吕，强行压下了众人内心的恐惧，“结圆阵！背靠背！不要分散！它们虽然多，但大多是一阶初期，只要配合得当，未必没有生机！记住，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连这点绝境都跨不过，何谈大道？今若是死在这里，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六人迅速围成一圈，铁剑向外，死死盯着近的狼群。
然而，这些死寂狼似乎格外聪明，它们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围着众人打转，时不时发出一声试探性的嘶吼，扰乱众人的心神。更可怕的是，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引导着它们。
“它们在等我们露出破绽。”郑拙冷静地分析道，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大家稳住，不要主动出击。苏晴，你擅长风系法术，试着用风刃扰它们的视线，制造混乱。李三，你力气大，负责左翼的防守，切记不要硬抗，要卸力！”
“吼！”
一只体型稍大的死寂狼率先发动攻击，猛地扑向左翼的一名队员。
“铛！”铁剑与利爪碰撞，火星四溅。那名队员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好强的力量！”他惊恐地喊道。
“别硬抗！卸力！”郑拙一边指挥，一边手中药锄挥舞，一道五色灵光闪过，精准地击中另一只试图偷袭的死寂狼的眼睛。
“嗷！”死寂狼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
战斗瞬间爆发，惨烈无比。
郑拙小队陷入了苦战。对方数量太多，而且不知疲倦，悍不畏死。仅仅片刻，六人身上都挂了彩，灵力消耗巨大。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施法，都是在透支生命力。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会被耗死！”苏晴咬牙释放出一道风刃，切开了一只死寂狼的喉咙，但更多的狼又补了上来，仿佛无穷无尽。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手臂上的伤口开始泛起诡异的灰黑色，那是死气入体的征兆。
郑拙心中飞速盘算。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自然的遭遇战。黑风林向来平静，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这么多死寂生物？除非……有人故意把它们引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发现死寂狼的攻击虽然猛烈，但似乎都集中在某个方向——那是上风口！那股腥臭味，正是从那里飘来的，而且越往那个方向，味道越浓，狼群的躁动也越明显。
“它们是被气味引来的！”郑拙瞬间明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有人在附近撒了引诱剂！那是‘引尸液’！张毅这是要赶尽绝！”
如果能找到那个源头，或者切断气味源，或许能分散狼群的注意力，甚至让它们自相残！
“李三！苏晴！跟我冲出去！”郑拙突然大喊，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朝东北方向突围！那里气味最浓，源头一定在那里！”
“什么？朝狼最多的地方冲？”众人大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不是送死吗？”
“相信我！那是唯一的生路！”郑拙眼神坚定，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想死的就跟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得闯过去！”
说完，他率先引爆体内灵气，药锄之上光芒大作，五色灵光交织成一道绚丽的屏障，如同一颗流星般冲向东北角的狼群缺口。
“疯子！跟着他！”李三一咬牙，紧随其后。其他人也被郑拙的勇气感染，纷纷怒吼着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郑拙的判断，赌的是众人的信任，更是赌那份在绝境中绝不放弃的“拙劲”。
世人皆求捷径，求天资，求速成，却不知“拙”才是大道。因为拙，所以不投机取巧；因为拙，所以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郑拙的五灵灵力驳杂，却被他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完美融合——土之厚重护体，金之锋锐破敌，木之生机续航。每一次挥动药锄，都像是农夫耕耘土地，专注而执着，没有任何花哨，却招招致命。
“砰！”
他们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冲到了那棵巨大的古树下。只见树旁，一个被打翻的小瓶子正散发着浓郁的黑气，周围的地面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就是它！”郑拙怒吼一声，药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那个瓶子。
“砰！”瓶子碎裂，里面的液体溅射开来。郑拙早已准备好的一张低阶火符瞬间点燃。
“轰！”
一团蓝色的火焰腾起，将那诡异的液体烧了个净。
失去了气味源的指引，原本疯狂进攻的死寂狼群瞬间出现了混乱。它们迷茫地在原地打转，嘶吼声变得迟疑，攻击的节奏也被打乱，甚至有几只狼开始互相撕咬。
“就是现在！反击！”郑拙抓住机会，大喝一声。
六人士气大振，趁着狼群混乱之际，展开反。郑拙的药锄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死寂生物的关节弱点上。苏晴的风刃也不再保留，全力收割。
经过一番惨烈的搏，地上的死寂生物尸体越来越多，化作黑烟消散。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危机解除时，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树林深处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落叶飞舞，迷雾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冲散。
一只体型足有牛犊大小、浑身覆盖着厚重骨甲的巨型死寂兽缓缓走出。它的双眼是血红色的，额头长着一尖锐的骨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二阶……死寂暴熊！”苏晴声音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我们……打不过的……这可是堪比筑基期修士的存在啊！”
巨型暴熊咆哮一声，声波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它抬起巨大的熊掌，对着郑拙狠狠拍了下来，带起一阵腥风。
“快躲开！”郑拙一把推开身边的队友，自己则举起药锄硬扛。
“轰！”
郑拙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一口鲜血喷出，药锄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剧痛传遍全身，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未曾熄灭。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李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暴熊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再次迈步近。它那厚重的骨甲，本不是凡铁能破开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九天惊雷，划破了黑风林的死寂。
“孽畜，敢尔！”
一道青色剑光如长虹贯，从天而降，精准地刺在暴熊的眉心。
“噗嗤！”
剑光穿透了暴熊厚重的骨甲，直接在它脑袋上开了一个透明的大洞。
巨型暴熊连惨叫都没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随即化作漫天黑灰。
众人惊愕地抬头。只见半空中，三道身影御剑而立。为首者是一名身穿内门白袍的青年，面容冷峻，手中长剑泛着寒光。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内门弟子。
“内门师兄！”李三激动地大喊，泪水夺眶而出。
那名内门青年落下身形，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受伤的郑拙等人，眉头微皱：“这里是黑风林？怎么会有二阶死寂暴熊？情报堂不是说这里只是轻度污染吗？”
郑拙挣扎着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沉声道：“回师兄，情报有误。这里被人人为制造了高浓度死气环境，还撒了引尸液。我们遭遇了至少十五只一阶死寂狼和一只二阶暴熊的围攻。若非师兄及时赶到，我们恐怕已全军覆没。”
内门青年闻言，脸色骤变：“人为制造？引尸液？”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灰烬和那棵被烧焦的古树，果然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痕迹。
“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把外门弟子往死里啊！”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我是内门执法队副队长赵凌，奉长老之命前来支援断魂峡方向，途中感应到此处有强烈的死气爆发和打斗痕迹，才折返过来。没想到，竟遇到了这种事。”
他看向郑拙，眼中多了几分赞赏：“你叫郑拙？刚才那一把火烧得很果断。若不是你破坏了气味源，我们赶过来时，可能只能看到尸体了。在这绝境中能保持冷静，甚至找到破局的关键，你这‘外门弟子’的心性，胜过许多内门庸才。”
郑拙拄着药锄，大口喘息，心中却无比清明：灾难面前，人性的善恶会被无限放大。有人选择落井下石，就一定有人会选择雪中送炭。这世间，总有光能穿透黑暗。
“多谢赵师兄救命之恩。”郑拙拱手道，“但此事未完。既然有人能在这里撒引尸液，说明内奸就在附近，或者这附近还有更大的阴谋。”
赵凌点点头，神色凝重：“你说得对。看来这次死寂异动背后，还有人祸。你们受伤不轻，先随我回宗门疗伤。此事，我会上报执法长老，彻查到底！”
郑拙回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队友们，又看了看远处深邃的黑风林，心中暗暗发誓：张毅，你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风依旧在吹，但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郑拙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