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一月中旬的京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不大,但绵密,从早上开始下,到下午也没停。殷洛燃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书包背在前面防止课本被淋湿,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宿舍方向走。连廊的尽头有一段露天过道,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等雨再小一点,但看了看手机,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冲过去算了。
他加快脚步,踩过积水的地面,运动鞋的鞋底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快到过道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雨声,是别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语气里带着那种殷洛燃在高中时听过无数次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戏弄。被戏弄的那个人没有说话。殷洛燃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停在拐角处,没有立刻转过去。连廊的拐角是一堵水泥墙,上面贴着“禁止停放自行车”的告示,告示的边角被雨泡得翘起来,在风里微微晃动。他侧过头,从墙的边缘往那边看了一眼。
三个男生,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堵在楼梯间和走廊的连接处。被堵在中间的是一个瘦小的男生,穿着一件大一码的校服外套,袖子卷了两道,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就那么歪着身子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比瘦小男生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他说话的时候瓶口朝下,水在瓶口边缘晃,随时都要洒出来。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上次在群里不是说这道题很简单吗?来,你给我们讲讲,到底有多简单。”
旁边的两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殷洛燃听得出来那种笑里的东西——不是觉得好笑,是在配合。瘦小男生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口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意思是说我们笨?”
“我不是——”
矿泉水瓶被倾斜了一下,水从瓶口流出来,浇在瘦小男生的书包上。书包的布料是深蓝色的,水渍在上面洇开一大片,颜色变深,像一块巨大的胎记。瘦小男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叫,只是缩了一下肩膀,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像是怕课本被淋湿。
殷洛燃站在拐角的水泥墙后面,看着这一幕。他认出了那个被围住的男生。大一新生,刚开学的时候在新生群里发过消息,头像是一张动漫图片,说话的时候会在句尾加“捏”字。殷洛燃和他没有交集,只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碰见过一次,对方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仅此而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人。也许是因为他打招呼的方式太正式了,像大一新生第一次见到学长时的标准动作——腰背挺直,微微欠身,目光从下往上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意。
黑色卫衣的男生又往前了一步,手里的矿泉水瓶又倾斜了一些。殷洛燃没有想。他的脚先动了,从拐角处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们在什么?”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黑色卫衣转过头来,看到殷洛燃的脸时,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松懈——不是认识他,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殷洛燃的长相在很多时候是一种保护色,太好看的人通常被认为不会惹麻烦,不会掺和烂事,只会低着头走过去假装没看到。
“跟你没关系。”黑色卫衣说。
殷洛燃没有理他,走到瘦小男生面前,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瓶被扔掉的矿泉水,瓶盖还开着,他把瓶盖拧上,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他直起身,看着瘦小男生的书包,水还在往下滴,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你哪个学院的?”殷洛燃问。
瘦小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稳住了。“信息工程。”
“大一?”
“嗯。”
“你叫什么?”
“徐铮。”
殷洛燃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黑色卫衣。他现在离那个人大约一米,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刚好是那种“我不会打你但你也别想走”的距离。
“你叫什么?”殷洛燃问。
“关你什么事?”
“你欺负一个大一新生,关我什么事?”殷洛燃的语气没有拔高,和平时说话一样,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不是瞪人,不是凶,是瞳孔微微收缩,像镜头在调焦,把目标锁定在一个点上。“他在群里说那道题简单,你觉得被冒犯了,所以你要找他麻烦。你找他麻烦的方式是往他书包上浇水,让他淋着雨站在这儿被你笑话。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人来帮你撑场面,怕他跑,怕他还手。”
黑色卫衣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塑料被捏得嘎吱响。他旁边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往后退了小半步。殷洛燃看到了那个退步,那半步就够了。
“你去教务处告我啊。”黑色卫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嘴还是硬的。
“不用去教务处。”殷洛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黑色卫衣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脆。“你叫什么,哪个学院的,我等一下就能知道。这张照片我会存好,如果他有任何问题,我会直接找辅导员。不止你的辅导员,他的辅导员也会知道。”
黑色卫衣盯着殷洛燃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表情从硬撑变成了犹豫。他的嘴张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他妈有病吧。”
殷洛燃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让出一条路。那个姿态不是让步,是“你现在可以走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黑色卫衣把那瓶矿泉水砸在地上,瓶了两下滚到墙角。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到了拐角处几乎是跑着消失的。另外两个人跟在他后面,连回头看都没看。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有水滴从书包上往下滴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节奏越来越慢。殷洛燃转过身,看着那个叫徐铮的男生。他还抱着书包靠在墙上,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你宿舍在哪?”殷洛燃问。
“十五号楼。”
“走吧,我送你。”
徐铮把书包重新背好,带子滑下来,他又往上拽了一下,但没有用,书包带子的调节扣坏了。殷洛燃看到了,但没有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钥匙扣——是一个很旧的登山扣,他从高中就开始用的,扣环的弹簧有些涩了,要多按几次才能弹开。他把钥匙取下来,把登山扣穿进徐铮书包带子的调节扣里,扣好,用力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
“这个先用着。”殷洛燃把钥匙装回口袋。
徐铮低头看着那个登山扣,鼻翼翕动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谢谢你。”
“走吧。”
两个人沿着连廊往十五号楼走,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殷洛燃走在左边,他不认识徐铮,不知道他平时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成绩怎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群里说那道题很简单——但殷洛燃知道被堵在墙角的感觉。不是亲身经历过,是见过。高中里,他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成绩很好,不爱说话,被班里几个人堵在厕所里笑他说话像女生。殷洛燃当时没有站出来。他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耳朵一直在听,听到上课铃响了他们才出来。同桌回到座位上,什么都没说,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错了,用橡皮擦掉,纸上留下了一个灰黑色的痕迹。殷洛燃当时想,我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
后来那个同桌转学了。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你啊。”殷洛燃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谢的,他什么都没做。那条消息他存了很久,换了手机之后就没有了。
今天他不想再存一条这样的消息。
走到十五号楼门口的时候,雨基本上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光。徐铮在楼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那个低头缩肩的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学长,你是大几的?”
“大一。”
“哦。”徐铮愣了一下,“你不是大二或者大三?”
“不是。”
徐铮张了张嘴,大概想说“那你刚才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有经验”,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看了看那个登山扣,伸手想把扣环解开,按了两下没按开。
“先留着用。”殷洛燃说。
“那你怎么还你?”
“不用还。”
徐铮的手停在登山扣上,手指在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金属表面上摸了一下。他没有再推辞,把书包重新背好,冲殷洛燃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和开学时在食堂门口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微微欠身,目光从下往上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意。殷洛燃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雨后的空气有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吸进肺里让人觉得净。殷洛燃把手进卫衣口袋,手指碰到了手机,手机的屏幕还是温的,刚才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机身发热。他打开相册,把那张黑色卫衣的照片删了,回收站也清空了。没有必要留着,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滑滑的,发出的声音不像叶子那种脆响,是湿的、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但没有发出惨叫。他把卫衣帽子放下来,雨已经不下了,但帽子边缘还在滴水,水滴落在肩膀上,在灰色卫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这件事算什么。不是任务,不是接近傅承霄的步骤,不是任何可以被记录在汇报里的“进度”。韩膺不会在乎他帮了一个叫徐铮的大一新生,不会在乎那个登山扣跟了他多久,不会在乎那个转学走的同桌后来去了哪里。这些都是无用功,不会让他在任务进度表上前进一格。
但殷洛燃觉得有用。
不是对任务有用,是对另一样东西有用——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对“殷洛燃”这个人有用,对那个不是韩膺的棋子、不是傅承霄的“目标”、不是任何人的工具的那个殷洛燃有用。那个殷洛燃会记住食堂门口点头的方式,会注意到书包带子的调节扣坏了,会在看到有人被堵在墙角的时候从拐角走出来。那个殷洛燃不会假装在看课本。
殷洛燃走到宿舍楼下,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到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傅承霄,不是徐铮,是一张他随手拍的京州秋天的天空,蓝色的,很高很远,有几朵云被风吹成了丝带状。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屏,继续上楼。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嗡嗡的,听不清内容。殷洛燃走到宿舍门口,钥匙进锁孔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件事——傅承霄今天下午也在图书馆。他在四楼,殷洛燃在三楼。殷洛燃离开的时候经过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没有人。他不知道傅承霄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走哪条路,不知道他会不会经过那条连廊。
殷洛燃拧开锁,推门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外面的雨停了,但窗户上还挂着水珠,一粒一粒的,排列得不规则,有些连在一起成了细小的水流,慢慢地往下淌。殷洛燃看着那些水珠往下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傅承霄知道他在楼梯转角帮了一个被欺负的大一新生,会怎么看他。不是“目标”对“任务执行者”的那种看法,是人对人的看法。会觉得他多管闲事吗?会觉得他做得对吗?会在心里说一句“还不错”吗?
他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在乎。他在乎傅承霄会怎么看一个和他任务无关的、和“进度”无关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楼梯转角做了一件普通事的殷洛燃。这个“在乎”和任务无关,和韩膺无关,和交易无关。它是殷洛燃自己的。
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傅”。写完看着那个字,笔画不多,但结构复杂,左边一个“亻”,右边一个“尃”,每一笔都要落在对的位置上,字才会好看。他把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用笔画了一个圈,把“傅”圈在里面。圆圈外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字,一个圈。
殷洛燃把草稿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本很少翻开的英语词典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