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社团招新的主道比傅承霄预想的更吵。

他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多了，阳光正好从头顶偏东的位置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在右脚边。他的步子不快，没什么目的地往社团摊位聚集的方向走，手里什么都没拿，卫衣口袋里只有手机和宿舍钥匙。

机器人社的摊位摆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不算显眼，但展板上那些机器人比赛的照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很远就能看到。傅承霄走过去的时候，摊位前已经站了几个人，都在看展板上的介绍，没有人说话，安静得不像是招新现场。

他站在展板前，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照片里是几届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的现场，有他们学校的队伍拿了奖的合影，还有一些技术细节的图示。他的视线在其中一张技术架构图上停了一下——那是一个关于嵌入式系统通信协议的设计，不算复杂，但思路很清晰，看得出做这个的学生有扎实的硬件基础。

“你也对机器人感兴趣？”

声音从右边来，带着一种刻意调过的轻松感。傅承霄偏头看过去。

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间隔大概半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矿泉水瓶。他的长相在人群里很显眼——不是那种清秀或英俊的显眼，是另一种。五官的线条很浓，眉骨高但弧度柔和，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界。皮肤白，但不是傅承霄那种冷白，是暖调的、带着血色的白。

傅承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回展板。

“还好。”

他没有说更多。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确定对方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在等他回答。大学里主动搭话的人不少，大多数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新鲜感，聊两句就会各自走开。

但对方没有走开。

“我刚才看了一圈，这个社团的技术方向好像偏嵌入式，硬件占比挺大的。”

傅承霄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嵌入式，硬件占比。这两个词不是随便逛逛的人会说的，至少说明这个人对这个领域有一定了解，或者提前做过功课。

“你懂嵌入式？”傅承霄问。

“一点点。”对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之前在高中参加过一些比赛，接触过一点。你呢？”

“参加过一些。”

“什么比赛？”

“国际青少年科学工程大赛。”

“那个比赛我知道，含金量很高。你去了吗？”

“去了。”

“哪个赛区？”

“欧洲。”

话题在这里停了。傅承霄注意到对方没有继续追问是欧洲哪个国家，这在他的经验里不太常见。大多数人听到“欧洲”会下意识地问具体是哪里，好像知道了具体地点就能判断出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这个男生没有，他点了点头，把问题消化了，没有往下挖。

傅承霄低头看了一眼展板下方贴着的报名二维码。他用手机扫了一下，页面跳转到社团报名表，他快速填了基本信息，提交。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旁边那个男生也在低头看手机，但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也在扫码。

“你打算报名吗？”傅承霄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可能吧。”男生抬起头，笑了笑，“你呢？”

“在考虑。”

“那说不定以后能一起做。”

那句话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顺嘴说的。傅承霄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容易产生戒备的笑——不是过于热情的，也不是过于收敛的，刚好卡在让人觉得舒服的区间里。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转身走向下一个社团的摊位。

走出去几步之后，傅承霄的步子慢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想回头，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刚才那个人的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现实中的见过，是另一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过这张脸，但想不起来具体是哪里。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掉了，继续往前走。

编程社的摊位在主道的另一边，和机器人社隔了大概二十米。傅承霄走过去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学长正在发传单，递给他一张，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社团的介绍和活动时间表。

他把传单折了一下塞进卫衣口袋，抬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下刚才来的方向。机器人社的摊位还在那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已经不在展板前了。

傅承霄收回视线，在编程社的报名表上填了自己的信息。

一个上午的时间，他逛了四五个社团，扫了三个报名二维码，口袋里塞了六七张传单。大部分摊位他都是看一眼就走，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回答完就走，不多留。

回宿舍的路上，傅承霄把口袋里的传单掏出来整理了一遍。有几张是重复的，他挑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剩下的叠好，夹在指间，继续走。

梧桐树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明灭交替，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到一件事。

那个灰色卫衣的男生，他在社团报名表上写了什么名字？傅承霄回忆了一下刚才扫码填表的过程，他提交的时候旁边那个人确实也在低头看手机，但他不确定对方是在填报名表还是在做别的事。

傅承霄推开宿舍楼的门，上楼，进宿舍，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社团报名系统，翻了翻机器人社的报名名单。

名单是按提交时间排序的。他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页，因为他在机器人社之前还填了另一个社团的报名表。他往下翻了两页，看到一个名字。

殷洛燃。

提交时间比他晚了两分钟。

傅承霄看着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和刚才那张脸对了一下。殷洛燃，名字和长相不太匹配——名字听起来沉稳一些，长相却太亮眼了，像是一束被人调高了饱和度的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卫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黑色，和那个人身上的灰色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注意到了就是注意到了，他也懒得去分析原因。

傅承霄从桌上拿起一本专业书，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书页的边角被他折了一个小角做标记，他顺着那个标记继续往下看，看了不到两行，目光又飘到了手机上。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社团报名系统，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殷洛燃。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以后可能会在社团活动里再次出现。机器人社的招新说明上写着每周有一次例会，如果两个人都报名了，应该会在例会上碰面。

傅承霄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是正面朝上，屏幕亮了又暗。

他继续看书。

专业书的第三章节讲的是计算机组成原理，内容不算难，他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自学过这部分。但他还是看得很仔细，每个概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翻到下一页。

翻了四页之后，他的目光又停了。

不是卡在某个概念上，是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男生说“那说不定以后能一起做”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让人觉得舒服的区间里，和语气一样，像是被精心调过的。

“精心调过的。”

傅承霄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放下笔。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张脸眼熟了。不是真的见过，是那种打招呼的方式——主动、精准、不拖泥带水，像是在按照某种脚本走。他从小就被训练识别这种“被设计过”的社交行为，因为家族里每个人都在这么做，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经过三层过滤。

殷洛燃的搭话，给他的感觉就是这种。

不是说不自然，恰恰相反，是太自然了。自然到每一句话的停顿、每一个表情的切换、每一次目光的落点，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因为真实的人不会总是恰到好处。

傅承霄把笔帽盖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有点刻意。”他对自己说。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虽然刻意，但那个人不让人讨厌。这是更奇怪的地方。傅承霄见过很多刻意接近他的人，大多数都会让他本能地竖起一道墙，那种“你在图我什么”的直觉会让他把对话控制在最短的范围内。

可今天那个人问他问题的时候，他没有想“你在图什么”。他只是在回答问题，像回答任何一个普通同学的问题一样。

这不符合他的一贯反应。

傅承霄把这个矛盾放在脑子里，没有急着去解。他知道有些事情想得太早反而看不清，让它在后台运行，等更多的数据点出现，答案自然会浮出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期，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机器人社，遇到一个人。叫殷洛燃。懂嵌入式，参加过比赛，会聊天。”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又在“会聊天”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

“刻意。”

笔记本合上，放进书桌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和窗外场上篮球砸地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傅承霄站起来，走到窗边。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九月的京州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宿舍楼四楼窗边的男生，刚刚在一个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名字。

他靠在窗框上，双手在卫衣口袋里。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边。他看着场上那些跑动的人影，脑子里又闪过了那张脸。

浓烈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尾，暖白色的皮肤。

他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记的，是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想忘都难。就像在一堆黑白照片里忽然看到一张彩色的，你的眼睛会自动锁定它，不需要大脑下指令。

傅承霄从窗边走回书桌前，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社团报名系统。殷洛燃的名字还在那里，和其他几十个名字一起排列在名单里，没有高亮，没有加粗，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但他就是能在一秒钟之内找到它。

他把手机关掉，塞进裤兜，拿起桌上的钥匙，出门去食堂。

从宿舍到食堂的路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绿得发亮。傅承霄走到树下的时候，迎面走来一群人，有说有笑的，他侧身让了一下。

就在错身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灰色卫衣的身影。

就在前面二十米左右，正往宿舍楼的方向走。那个人没有回头，步子很快，卫衣的帽子在背上轻轻晃动。

傅承霄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和那个灰色身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了。

食堂里人多，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是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嚼了两下。

味道一般，但能接受。

他吃饭的时候习惯不看手机，这是从小养成的规矩——吃饭就是吃饭，不要同时做别的事。但今天他破例了，他拿起手机，又翻了一下社团报名系统。

不是看殷洛燃的名字。

是看机器人社第一次例会的具体时间。

下周三晚上七点，第三教学楼201教室。

傅承霄把时间记在备忘录里，设置了一个提前一天的提醒。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青椒有点辣，他喝了一口汤，把那股辣味压下去。

窗外的天还没有黑，夕阳把食堂的玻璃窗染成了橘红色。傅承霄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忽然想到一个不相的问题——那个人今天在机器人社摊位前站了多久？是刚好和他同时到的，还是比他早到？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但那个问题像一很细的刺，扎在意识里，不疼，但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