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京州大学的社团招新定在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殷洛燃提前一周就知道了这个期,不是从学校的通知栏里看到的,是从韩膺给他的那份资料里。资料里详细列出了傅承霄入学后可能感兴趣的所有社团,按优先级排了序——机器人社排第一,编程社排第二,英语辩论社排第三。资料的最后还附了一张校园地图,用红圈标出了每个社团的招新位置。
殷洛燃把那份资料看了不下十遍,看到最后几乎能背下来。傅承霄的课程表、食堂偏好、甚至常去的图书馆楼层,都被他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置顶,加了星标,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把自己变成一个猎人,而傅承霄是他要捕获的猎物。这个词不太好听,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韩膺说得对,这不是交朋友,这是任务。任务是设计好的,每一步都要精确,不能出错。
招新那天,京州的天气出奇地好。九月的阳光不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殷洛燃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暑假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机器人社的招新摊位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他选了机器人社。不是因为他对机器人感兴趣——他对机器人的了解仅限于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是因为资料上说傅承霄最可能先来机器人社。傅承霄在高中时参加过国际青少年科学工程大赛,方向偏硬件,机器人社和他的技术栈最吻合。
殷洛燃站在摊位旁边,假装在看展板上的介绍。展板上贴了几张机器人比赛的照片,还有一些技术参数的说明,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通往这个摊位的两条路上——一条从教学楼方向来,一条从宿舍楼方向来。
他在心里默算时间。傅承霄的课表显示他上午第三节没课,宿舍到这里的步行时间大概是七分钟,加上他可能会先去食堂买杯咖啡,预计到达时间是十点四十到十点五十之间。
现在是十点四十三分。
殷洛燃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矿泉水瓶被他捏得有些变形,塑料发出细微的响声。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发传单,递给他一张,他接过来,传单上印着“机器人社欢迎你”几个大字,下面是招新群二维码。他把传单叠了两折,塞进卫衣口袋,继续站着。
十点四十七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
殷洛燃的第一反应不是看他,是不看他。他把目光移开展板,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故意打开的一个无关页面——英语四级单词表。他划了两下,余光始终锁定那个黑色身影。
傅承霄走路的姿态和资料里的照片给人的感觉一致。步幅不大,频率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有人在用尺子量他的站姿。他的头发比高中照片里短了一些,露出净的发际线。黑色卫衣的帽子没有戴上,领口处露出白色T恤的边缘。
殷洛燃看着他走到机器人社的摊位前,停下,目光扫过展板上的照片和文字。
就是现在。
殷洛燃把手机揣进兜里,做了两次深呼吸——不是紧张,是调整状态。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自然的、不带攻击性的笑容,这个笑容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目标是“让人觉得舒服但不会留下太深印象”。
他走到摊位前,站在傅承霄旁边,间隔大概半米。
“你也对机器人感兴趣?”
傅承霄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浅,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瞳色淡得像兑了水的墨。
“还好。”
两个字。不热情,但也不算冷。殷洛燃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回答——他没有直接走开,说明不排斥交流;没有反问,说明不打算主动延续话题。
殷洛燃把笑容收了一点,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太刻意。“我刚才看了一圈,这个社团的技术方向好像偏嵌入式,硬件占比挺大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资料里的关键词。嵌入式,硬件占比,这两个词是从傅承霄高中参赛的公开资料里提炼出来的,应该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傅承霄转过来面对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的卫衣上,又移回他的脸。那一秒的停顿让殷洛燃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懂嵌入式?”
“一点点。”殷洛燃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之前在高中参加过一些比赛,接触过一点。你呢?”
“参加过一些。”
傅承霄的回答还是短,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殷洛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语速变慢通常意味着对方在认真考虑要说什么,而不是在用套话应付。
“什么比赛?”殷洛燃问。
“国际青少年科学工程大赛。”
殷洛燃让自己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亮了一下”也是练过的——不是瞪大眼,是瞳孔稍微放大,眉毛微微上扬,制造出一种“真的吗好巧”的错觉。
“那个比赛我知道,含金量很高。你去了吗?”
“去了。”
“哪个赛区?”
“欧洲。”
殷洛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资料里没有写具体是哪个欧洲国家,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暴露自己知道太多。话题停在这里最安全——既表现出了兴趣,又没有刨问底。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殷洛燃没有急着填补这个沉默,他知道第一次见面不能聊太久,会让对方觉得太刻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传单,假装在看上面的内容。
“你打算报名吗?”傅承霄忽然问。
殷洛燃抬起头。“可能吧。你呢?”
“在考虑。”
“那说不定以后能一起做。”殷洛燃笑了笑,语气轻松。
傅承霄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秒。那个目光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距离感,更像是一种不带评判的观察。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下一个社团的摊位。
殷洛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机器人社的展板旁边有人在拍照,闪光灯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傅承霄已经走到编程社的摊位了。
他没有跟上去。
殷洛燃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步伐不快不慢,手在卫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的边缘,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解锁,打开和韩膺的聊天框。
他打了两个字:“已接触。”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韩膺没有回复。殷洛燃也不期待回复,这个人从来不会在不需要回复的时候回复。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社团招新的主道。两边摆满了桌子,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表演才艺。喧闹声、音乐声、人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调音的音响。
殷洛燃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树很粗,树冠茂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靠在树上,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叠了两折的传单,展开,上面是机器人社的招新信息。他的目光落在传单上,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傅承霄偏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那双浅色的眼睛,那句“还好”的语调。
“比照片上好看。”他小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树上的鸟叫了几声,盖住了他的尾音。
殷洛燃把传单重新叠好,塞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了,温吞吞的,有一种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他把瓶盖拧紧,用力捏了一下瓶身,水差点从瓶口溢出来,又及时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透过梧桐树的枝叶看天。九月的京州天空很高,云很少,蓝得有些不真实。这个城市对他来说还很陌生,校园里的每一条路都需要看路牌才能走对,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他还没摸清,宿舍的空调遥控器电池是反着装的他花了十分钟才发现。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今天见到了傅承霄,说了话,对方没有排斥他。这只是一个开始,就像韩膺说的,第一步走稳了,后面的路才会顺。
殷洛燃把手机又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置顶的那条记录下面新增了一行字。
“今天第一次见面。机器人社摊位。聊了嵌入式,提到国际比赛。对方反应:礼貌,简短,但不冷。有继续接触的空间。”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打完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细节之后,锁了屏。
从树下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直射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挡了挡。社团招新的主道上人群已经散了一些,最热闹的那一波过去了,剩下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在各个摊位之间走动。
殷洛燃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又朝编程社的摊位看了一眼——傅承霄不在那里了。
他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韩膺的消息。
“他认出你了吗?”
殷洛燃想了想,回复:“没有。他以为我是陌生人。”
对面没有再回复。
殷洛燃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他今天下午还有一节专业课,课本还没预习,作业还没写。这些事以前是他最在意的,但从今天开始,它们的位置往后挪了。
傅承霄的照片在他手机相册最深处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旁边还有他的课程表、他的社团偏好、他的食堂路线。这些数据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像一个随时可以调取的档案。
殷洛燃推开宿舍楼的门,楼道里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混杂着方便面的味道。他爬上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宿舍门口,钥匙进锁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今天做得对吗?那个问题问得是不是太直接了?那句“说不定以后能一起做”是不是听起来太刻意了?傅承霄最后看他那一眼——那一秒的停顿里,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殷洛燃睁开眼睛,拧开锁,推门进去。宿舍里空无一人,室友们大概还在招新现场或者在食堂。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殷洛燃看着那个光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光斑移到手指上,又从手指上移回桌面。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傅承霄的那张照片。蓝底,白衬衫,表情冷淡。
殷洛燃把照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
比照片上好看。
他今天在梧桐树下说的那句话,现在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恭维,不是任务需要,是他真的这么觉得。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殷洛燃把照片放回信封,信封塞回抽屉最底层,抽屉关上,锁好。
他拿起桌上的课本,翻到今天要预习的那一页,笔尖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期,然后停下来。纸上只有期,下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笔,盯着空白的页面,直到阳光从桌面上移走,落在墙脚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