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05  ·  所属小说:傅先生真心错付

京州大学一共有四个食堂,离教学楼最近的是第二食堂,中午十二点十分到十二点四十是高峰期,排队能排到门口。殷洛燃平时都避开这个时段,要么十一点半提前去,要么十二点五十等人少了再去。但今天他在十二点十五分走进了第二食堂。

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傅承霄的课表显示他上午三四节有课,下课时间是十二点,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大约五分钟,加上排队打饭的时间,他会在十二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二十分之间出现在第二食堂的用餐区。这个时间点是殷洛燃用了一周摸出来的。他观察过傅承霄的用餐习惯——他几乎只去第二食堂,几乎只吃靠入口那侧窗口的套餐,几乎总是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

不是“几乎”,是每一次。殷洛燃把这三个“每一次”记在心里,但没有写在备忘录里。写下来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过分的事,不写下来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记性好。

他端着一个托盘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大半。他的目光在用餐区快速扫了一圈——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空着。傅承霄还没到。殷洛燃没有直接走过去坐,那样太明显了。他先去窗口打了一份饭,青椒肉丝盖饭,和傅承霄常点的一样。然后他端着托盘在用餐区绕了半圈,像是在找位子,最后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三个位置坐下来。

倒数第三,旁边是空的。傅承霄习惯坐倒数第二,如果那个位置空着,他会坐。殷洛燃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观察了一周,每一顿都看。

他把托盘放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青椒肉丝的味道和上周一样,酱油放多了,偏咸。他一边嚼一边用余光盯着入口的方向。

十二点十八分,傅承霄出现在食堂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手里只拿着一部手机,没有书包。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用餐区——殷洛燃看到他的视线经过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时停了一下,然后他端着托盘去打饭了。

殷洛燃低头吃饭,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控制得很好,筷子的频率没有变化,咀嚼的速度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打饭窗口的方向偏。他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在认真吃饭的普通学生。

三分钟后,一个人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下来。

傅承霄。

他把托盘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汤碗里的汤几乎没有晃动。筷子放在碗的右边,和碗边平行,间距大约一厘米。这些细节殷洛燃没有刻意去找,是它们自己跳进眼睛里的。

“这边有人吗?”傅承霄问。

殷洛燃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那种看到熟人的、不夸张的意外。这个表情他练过,但今天没有刻意去做,因为他是真的意外。他知道傅承霄会坐过来,但真的看到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心跳还是快了。

“没有。”殷洛燃笑了笑,“你也吃这个窗口?”

“嗯。”傅承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两个人的对话停了几秒。食堂里的声音填充了这段沉默——餐具碰撞的叮当声、隔壁桌的聊天声、窗口的打饭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白色噪音。这种环境里,沉默不会让人尴尬,因为本来也听不太清对方说什么。

殷洛燃用筷子扒拉着米饭,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提前想好的,但不是背稿子,他知道背稿子会显得生硬。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只聊他想聊的,不问他想问的。

“你高中也是在国外读的?”他问。

“一部分。”傅承霄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回答,咀嚼的时候没有说话。

“一部分?”

“小学和初中在国外,高中回来读的。”

“为什么选京州?”

傅承霄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本不会注意到。殷洛燃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注意到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京州离家近。”傅承霄说。

殷洛燃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听起来合理,但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资料里写着傅承霄的家在欧洲,京州离欧洲不近,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没有追问,因为追问会让傅承霄觉得他在试探——而他确实在试探,只是不能让对方知道。

他换了一个方向。“你一个人在这边?”

“嗯。”

“我也是。”殷洛燃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它是真的,“我家在南方,坐火车要十多个小时。开学的时候我妈送我来的,她在宿舍帮我铺床的时候哭了,搞得室友都很尴尬。”

傅承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之前的目光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礼貌的、不带评判的观察,而是更接近“在听”的状态——不是在等下一句话,是真的在听他刚才说的内容。

“你妈很关心你。”傅承霄说。

“她就我一个。”殷洛燃说,“你呢?你家人——”

“他们也关心。”傅承霄没有等他问完,但也没有展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差不多,但殷洛燃注意到他把“家人”说成了“他们”,把主语换成了第三人称复数,像是在说一群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人。

殷洛燃没有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开始少了,有人端着托盘从他们旁边经过,椅子被拉开的吱呀声此起彼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傅承霄的左手背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殷洛燃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汤。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用勺子搅了一下,油膜碎成小块,浮在汤面上打转。

“你是学计算机的?”傅承霄忽然问。

“对。”

“哪个方向?”

“还没定,大一嘛,先都学学。”殷洛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对人工智能那块比较感兴趣,觉得挺有意思的。”

傅承霄点了点头。“那个方向前景不错。”

“你呢?你打算走哪个方向?”

“系统底层。”

“嵌入式?”

“一部分。”傅承霄的回答和刚才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回答问题,不提供任何超出问题范围的信息。

殷洛燃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他发现傅承霄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很奇特的节奏——不是慢,是准确。每一个词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上去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这种说话方式让人觉得很安全,因为你不用担心他会突然说一些你接不住的话;但也让人觉得有距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傅承霄比他先吃完。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头朝左,和碗边成一条直线。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托盘的空处。

“你下午有课吗?”他问。

“没,下午没课。”殷洛燃说。

“那我去图书馆了。”

“我也去。”

这句话说完殷洛燃就知道自己说快了。他的语速比正常的对话节奏快了半拍,像是怕对方走掉似的。他注意到傅承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他读不懂。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向回收处。傅承霄走前面,殷洛燃跟在他身后,间隔两步。从餐桌到回收处大约二十步,这二十步里殷洛燃注意到傅承霄把托盘端得很稳,残羹没有晃动,碗筷没有发出碰撞声。

他把托盘放到回收处的台面上,转身的时候看到殷洛燃还在放托盘,就站在旁边等了一下。不是刻意等,是自然的停顿,像是走在路上看到身后有人,顺手帮人挡一下门的那种等。

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门外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更强了,九月的京州正午,阳光直射,水泥地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殷洛燃眯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是看时间,是看有没有消息。

有一条韩膺的消息,发了三分钟了。

“进度?”

殷洛燃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没有回。

他和傅承霄并排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明暗交替,像某种共同的节拍。傅承霄没有说话,殷洛燃也没有说话,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让人想找话题填补的沉默,更像是两个人都觉得不说话也没什么。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殷洛燃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知道是韩膺,没有看,跟上傅承霄的步伐推门进去了。

图书馆的冷气比食堂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意从领口灌进去,殷洛燃打了个轻微的哆嗦。傅承霄走在前面,刷卡进闸机,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殷洛燃跟在他后面刷卡,机器发出“滴”的一声,闸机转动,他侧身过去的时候看到傅承霄已经在上楼梯了。

他没有追上去。他放慢脚步,和傅承霄之间拉开了大约十步的距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

第一条:“进度?”

第二条:“收到回复。”

殷洛燃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在输入法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上楼去了四楼自习区。傅承霄已经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了,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专业书。殷洛燃走到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傅承霄。那个人已经进入了他自己的节奏,目光在书页上匀速移动,眉心微微皱着,三到四分钟一次,收紧,松开,翻页。

殷洛燃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预习的那一章。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抄了一个定义。抄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食堂里傅承霄说的那句话。

“京州离家近。”

殷洛燃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理由。资料里写着傅承霄的家在欧洲,从欧洲到京州的飞行时间是十个小时以上,“离家近”这个理由放在任何语境下都不成立。除非傅承霄说的“家”不是指他父母住的那个家,而是指别的什么。

但殷洛燃想不出别的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放下来,继续看书。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韩膺没有再来消息。殷洛燃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暂时不想去想。他现在只想坐在这张椅子上,坐在这个有冷气、有翻书声、有傅承霄斜对面坐着的地方,做一套英语阅读理解。

哪怕效率不高。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傅承霄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殷洛燃看到那道光线落在他的颧骨上,沿着下颌线滑下去,消失在卫衣领口的阴影里。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课本,同一行字又读了一遍。

还是没有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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