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语言程序设计课在每周三上午三四节,任课老师姓王,四十出头,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喜欢在课堂上随机点名提问。他的课不算难,但他有一个习惯——喜欢让不同基础的学生对比着回答问题,说是“互相启发”,实际上经常搞得气氛尴尬。
十月中的京州已经开始凉了,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前排女生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傅承霄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笔记本电脑搁在右手边,屏幕上是他已经写好的几段示例代码。
王老师讲完了循环结构,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用for循环打印一个九九乘法表。这道题对大部分学生来说很简单,他叫了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起来回答。男生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对的,但语法上有几处错误。王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然后把目光转向第三排。
“傅承霄,你来补充一下。”
傅承霄站起来,把刚才那个男生代码里的语法错误修正了,顺便提了一下循环边界条件的两种写法。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说完就坐下了。王老师说了句“嗯,很好”,正准备继续往下讲,教室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善意的笑。
“人家是海归嘛,肯定不一样。”
声音从第四排中间传来,不大不小,但教室里当时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说话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叫赵磊,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课本摊在桌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挂着一种介于调侃和酸味之间的表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偷偷看傅承霄,有人假装没听到在翻书。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没有接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制止,也不算鼓励,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人难堪。
傅承霄坐在原位,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明显的停顿,翻开课本下一页的动作和刚才一样流畅,流畅得像没听到那句话。
但他的下颌线比平时紧了一些。
赵磊旁边的一个男生小声接了一句:“人家从小在国外长大的,跟咱不是一个起跑线。”语气比赵磊更轻,但伤力差不多。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说“好了,继续上课”,在黑板上继续写代码。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吱呀的声响,盖住了教室里残余的窃窃私语。
殷洛燃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他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写着刚才王老师讲的循环嵌套示例,写了三行,第四行停了。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在“for”那个字母“f”的尾巴上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笔记本上。
他在看傅承霄的后脑勺。那个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殷洛燃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右侧面——肩膀的线条,耳廓的轮廓,翻书时手指的动作。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别。
但殷洛燃注意到了他没有翻页。
傅承霄翻开课本之后,那页一直没有翻过去。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书页是静止的,他的眼球没有移动,没有在阅读。
那页课本的内容殷洛燃知道,是函数的那一章,傅承霄在几个星期前就已经学过了。他不需要看,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看那页课本,还能做什么。
赵磊又笑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小,是那种和旁边人窃窃私语时的笑。殷洛燃听不清他说的具体内容,但他听得出那个笑声里的语气——那种“我说的没错吧”的自我确认。殷洛燃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笔杆是塑料的,被握得有些变形,指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在想一件事。韩膺给他的资料里没有关于赵磊的任何信息。韩膺不会在意这种人,赵磊对任务没有影响,他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变量,就像路上的石子、树上的落叶、食堂里排队时前面的人有多高——不值得记录,不值得关注。
殷洛燃也没有关注赵磊。
他在关注傅承霄没有翻页的那页课本。
粉笔在黑板上继续移动,王老师写完了第二个循环结构,正在解释嵌套的逻辑。教室里的气氛恢复了正常,大部分人都在看黑板、抄笔记、小声讨论。赵磊在低头看手机,他旁边那个男生在用笔在课本边缘画小人。
一切都很正常。
但殷洛燃觉得不正常。不是傅承霄不正常,是这间教室里的其他一切不正常。为什么没有人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人说“海归怎么了”?为什么王老师听到了那句话却选择了继续写黑板?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假装那几秒钟没有发生过?
他的笔尖把那行代码的最后一个括号戳穿了。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小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桌面的木质纹理。
殷洛燃盯着那个小洞看了一秒,然后把笔放下。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洞的边缘,纸纤维被碾平,洞口变小了一些,但还在。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傅承霄。那个人终于翻页了,但不是因为他在读——是因为翻页这个动作本身可以让他看起来像在读。殷洛燃知道这个判断没有依据,但他就是知道。和傅承霄在图书馆讨论过那两个小时之后,他知道了傅承霄真正在阅读的时候和假装在阅读的时候,翻页的节奏是不一样的。真正在阅读的时候,他翻页之前眉心会有一个很轻的收紧动作,收紧,松开,翻页。刚才那个翻页没有这个节奏,他只是翻了一页。
傅承霄在假装没事。
殷洛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他应该不在意。他的任务是接近傅承霄,成为他最信任的人,而不是在他被人酸了几句的时候感到愤怒。这不在任务清单上,韩膺不会为“愤怒”支付额外的生活费,不会因为“在课堂上替目标出头”而在毕业后的高薪职位上加分。
赵磊那句话没有触及任何任务边界。傅承霄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没有人在他面前摔东西,没有人在他背后推他,没有人威胁他、孤立他、霸凌他。赵磊只是说了一句酸话,一句在很多课堂上都会出现的、可以被归类为“嘴贱”的话。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包括傅承霄自己。
但殷洛燃知道傅承霄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那页没有翻过去的课本,感觉到了那张没有移动的书页,感觉到了那个假装在阅读的姿势。他和傅承霄之间隔着一排座位,大约三米的距离,但他感觉到了。
因为在讨论室里那两个小时里,他见过傅承霄真正在专注时的样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点上,像一束被透镜聚焦的光,不会分散,不会伪装,不会把目光停在一页已经看过的课本上。现在不是。现在的傅承霄像一间关掉了大部分灯的房间,只留了一盏,让人以为还有人住。
殷洛燃把那支被戳破纸的笔捡起来,笔尖朝上,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墨水从笔尖缩回去了一些,他重新握住它,握得比刚才更紧。
王老师讲完了嵌套循环,开始布置课堂练习。教室里响起了键盘声和翻书声,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举手问问题,一切恢复了正常的课堂秩序。赵磊在和他的同桌聊天,聊的是周末去哪吃饭,表情放松,语气轻快,刚才那几句话好像已经从他的记忆里彻底删除了。
殷洛燃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上期,然后写了一个标题——“课堂练习”。下面是题目要求,他抄了三行,第四行停了。
他又看了一眼傅承霄。
那个人终于开始写代码了。笔记本被推到一边,电脑键盘上的手指在移动,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慢了很多,是一些——慢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本不会注意到。殷洛燃一直在看他,所以他注意到了。
殷洛燃低下头,把自己的代码继续往下写。循环结构、条件判断、输出格式,这些东西他在高中时学过一些皮毛,但今天的题目他做得比平时快,因为他没有在想题目。他在想一件事——他应该做点什么。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这不是任务,这和韩膺说的“接近傅承霄、成为他最信任的人”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帮傅承霄说话不会让他在任务进度表上前进一格,不会让韩膺在收到汇报时多打一个勾。这不在交易清单上,这是“额外支出”。
但他还是想做。
不是因为赵磊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是因为傅承霄假装没事的样子让他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同情,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硌在鞋底的石子,不影响走路,但每一步都知道它在那里。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合上讲义,说了句“下周三交作业”,端着水杯走出教室。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被拉开的吱呀声、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教室里的音量在几秒内从低到高,像有人猛地拧开了一个音量旋钮。
赵磊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和他同桌往门口走。路过傅承霄座位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殷洛燃看着赵磊走到门口,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傅承霄——那个人正在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动作和平时一样安静,拉链拉上的声音被教室里的嘈杂盖住了。
殷洛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站起来。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抵在笔记本最后一行的句号上。笔记本上写满了代码,但没有一行是他真正在想的。他真正在想的那个内容没有写在纸上,他在想一个名字——不是傅承霄,是赵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名字,但他记住了。
教室里的学生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在陆续离开。傅承霄把书包背好,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朝门口走去。经过殷洛燃那排的时候,他没有往旁边看,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
殷洛燃看着他走出教室门口。
他低下头,把笔记本上那行写到一半的代码补完。for循环的三个表达式写了两个,第三个空着,他没有想出来,但也没有查资料,就那么空着,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他站起来。
不是要追出去,是要去食堂。傅承霄的课表显示他下午没课,这个时间他会去第二食堂吃午饭。殷洛燃也会去,不是因为需要偶遇,是因为他今天想去。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但不是傅承霄。是赵磊,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和几个男生在聊天,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说话的时候矿泉水瓶在手里转来转去。
殷洛燃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走下楼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一些,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灭掉。
走到一楼的时候,殷洛燃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和韩膺的聊天框。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他上周发的“今天和他讨论数据结构。两个多小时。”韩膺没有回复。殷洛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去。
他不知道韩膺为什么没有回复。也许韩膺觉得“讨论数据结构”不算什么值得记录的进度,也许他在忙别的事,也许他只是懒得回。但殷洛燃发现自己不在乎了。他不在乎韩膺有没有回复,不在乎韩膺怎么评价这两小时的讨论,不在乎韩膺要不要他把今天的课堂情况写进报告。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傅承霄假装翻页的时候,那页课本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大概七八秒。只有七八秒,但他记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到赵磊的时候会记住他的长相、声音、坐在第几排、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
殷洛燃走出教学楼,阳光直射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京州十月的阳光不烫了,但刺眼。他用手挡了一下,沿着通往食堂的路往前走。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肩上又滑下去。他没有拍,任它们从肩上滑落,继续走。
食堂门口排着队,殷洛燃站在队尾,前面是几个认识但不熟的同学,他没有打招呼。他端着托盘走进去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
傅承霄不在。
他端着托盘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傅承霄不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的,但他不在。殷洛燃在靠窗那排坐下来,不是倒数第二个,是倒数第五个,离那个空位隔了几个座位。他放下托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味道。
他拿出手机,打开傅承霄的课表看了一眼——下午没课,上午的课刚结束,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食堂。但今天不在。
殷洛燃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他嚼得很慢,吞咽的间隔比平时长,因为他在想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为什么没有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
这是不应该的。这是任务之外的东西。这是韩膺没有要求他做的、不会给他打钱的、不在任何合同条款里的额外思考。但他控制不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殷洛燃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课程系统的通知,说下周三的C语言课调换教室。他把通知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了发件人——系统自动发送,不是傅承霄。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饭。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那条通知里没有任何关于傅承霄的信息,然后才把手机彻底扣在桌上。
殷洛燃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托盘走向回收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
还是空的。
他转过身,推门走出食堂。外面的风比进来的时候大了,梧桐叶被吹得满地跑,有一片贴在他的裤腿上,走了几步才掉下去。他朝宿舍的方向走,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知道傅承霄在哪了。
图书馆。四楼。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
殷洛燃没有证据,没有消息来源,没有任何逻辑链条可以推导出这个结论。但他在脑子里看到了一幅画面——傅承霄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专业书,光灯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心微微皱着。
他没有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他继续往宿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但他知道傅承霄在图书馆。这个知道没有理由,没有依据,但它很确定。确定到像一颗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殷洛燃停下来。他靠着楼门口的石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傅承霄的聊天框。他们上一次对话还是上周约讨论室的那几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推门进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刺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那条消息。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是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任何一条都会暴露他自己。
他就着声控灯的光,一级一级走上楼梯,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他没有跺脚让它重新亮起来,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能看到图书馆的方向。灯光从那些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某种排列整齐的数列。殷洛燃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钥匙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锁卡住了,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傅承霄翻开新的一页,眉心收紧,松开,翻页。但今天翻页之前没有那个皱眉的动作,他只是翻了一页。
殷洛燃拧开锁,推门进去。宿舍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室友们都还没回来。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的目光停在那条线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移动,像秒针一样慢。
他想起赵磊说那句话的时候,傅承霄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那个不回头本身就是一个回应——我不屑于回头,你的话不值得我回头。
但殷洛燃知道他在听。因为那页课本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七八秒。七八秒不长,但在一个人假装看书的时候,七八秒像是永恒。殷洛燃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支笔,笔尖的墨水已经了一些,他在草稿纸上划了几道,墨水才重新流出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写完就划掉了,划到看不清。
划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垃圾桶里弹了一下,落在最底层,被其他废纸盖住了。
殷洛燃看着那个垃圾桶,没有再看那张纸。但那个名字他知道,就算看不见也知道。那是他不应该在意、不应该记住、不应该为之愤怒的名字。可他就是愤怒了。
不是因为傅承霄需要他保护。是因为赵磊那句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教室里,在傅承霄被人酸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所有人都在假装没听到,包括王老师。所有人都在用沉默来消解那几秒钟的尴尬,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件事过去,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发生过。
殷洛燃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不规则。
他想起傅承霄说过的那句话——“简洁通常是正确的标志之一。”那句话和今天的事情没有关系,但他想起了。他在想如果自己当时站起来,如果自己说了什么,傅承霄会怎么看。会感谢他吗?还是会在心里皱一下眉,觉得多管闲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再有下一次,他会站起来。不是因为任务需要,是因为那页课本多停留的那七八秒,他不想再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