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05  ·  所属小说:傅先生真心错付

八月的尾巴,南方小城的空气里全是水汽。

殷洛燃蹲在巷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冰棍,棍子上的木屑扎进指尖,他也没在意。巷子窄,两边是上个世纪建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晒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挡住了一小片天空。

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八年。

冰棍吃到一半,兜里的手机震了。殷洛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城东咖啡馆。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殷洛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最后一口冰棍咬碎咽下去,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没回那条消息,但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了一个问号。

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这种消息。高考结束后,各种“提前招生咨询”“志愿填报指导”的电话接了不少,大多是一些培训机构在捞客。但这条不一样——太简洁了,简洁到不像广告。

殷洛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他摸着扶手往上爬,脚步声在仄的空间里回响。五楼,左边那扇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钥匙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又吃冰棍了?嗓子不要了?”周素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腰上系着围裙。她的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扶腰。

殷洛燃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递过去。“买了点葡萄,挺新鲜的。”

“多少钱一斤?”

“不贵。”

“我问你多少钱一斤。”

殷洛燃没接话,侧身挤进门,把塑料袋放到厨房的台面上。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灶台上炖着一锅绿豆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素云跟进来,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价格的事。她把葡萄倒进洗菜盆,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紫红色的果皮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爸今天加班,不回来吃了。”她说。

“嗯。”

“那咱俩简单吃点,你想吃什么?”

“随便。”

周素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母亲们都很擅长——嘴上不说,但眼睛里全是不放心。殷洛燃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晾衣架上。他长得像母亲,五官精致到有些过分,但眉眼间又带着父亲的那种倔强。十七岁,一米七八,身形偏瘦,但骨架已经长开了,穿什么衣服都撑得起来。

邻居家阿姨每次见到他都要说一句“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然后补一句“像他妈妈”。每次听到这句话,殷洛燃都会笑一下,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笑。母亲年轻的时候确实好看,但好看没有让她过得更好,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

晚饭做的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米饭是电饭煲里现煮的。殷洛燃把菜端到桌上,周素云盛了两碗饭,坐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妈,你腰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坐久了有点僵。”

殷洛燃没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母亲的腰是老毛病了,去医院看过,医生说要做手术,但手术费加上术后康复的费用,对家里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刨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刚够买药。

他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脑子里却在想明天下午那条消息。

城东咖啡馆。那地方他知道,在新区那边,消费不低,一杯咖啡够他吃三顿饭。谁会约他在那种地方见面?

“燃燃。”周素云叫他。

“嗯?”

“你大学的事,学费那边——”她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你爸说能凑一部分,剩下的你问问学校有没有助学贷款。”

“我知道。”

“你别有压力,钱的事大人来想办法。”

“嗯。”

殷洛燃说“嗯”的时候没有抬头。不是不想看母亲的眼睛,是不想让母亲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压力,是别的什么。那种东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家里穷,是不甘心自己只能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才能读大学。他不甘心母亲腰疼了三年还拖着不做手术。他不甘心父亲五十岁不到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这些不甘心平时藏得很好,藏在他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上,藏在“没事”“还行”“挺好的”这些词里。但藏得再好,它们也在那里,像墙角的霉菌,看不见,但闻得到。

第二天下午,殷洛燃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城东咖啡馆。

他穿了一件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鞋是上学期买的,刷得很净,但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他在咖啡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稀疏的客人——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的中年男人,两个靠窗坐着的女生,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看到门口的殷洛燃,抬了一下手。

殷洛燃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烘焙过的焦香。他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对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殷洛燃坐下来。椅子的皮质坐垫比他预想的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放在桌面上,又觉得太正式了,放到了腿上,又觉得太局促了,最后搭在椅子扶手上。

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殷洛燃面前。

“打开看看。”

殷洛燃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纸,第一张是一张照片——一个男生的半身照,蓝底,白衬衫,表情冷淡,像是在参加一场不重要的证件照拍摄。

“傅承霄。”中年人说,“京州大学,计算机系,今年大一。”

殷洛燃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照片里的人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会让人发出惊叹的好看,是那种需要多看两秒才会意识到“这个人确实好看”的好看。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瞳色比一般人浅,看人的时候大概会让人觉得有些冷。

“你的任务很简单。”中年人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接近他,成为他最信任的人。”

殷洛燃把照片放下,抬眼看着他。“为什么?”

“这你不用管。”

“代价呢?”

中年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殷洛燃不确定那算不算笑,更像是面部肌肉的一次习惯性收缩。

“你的学费,生活费,毕业后一份你想要的工作。”

殷洛燃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照片的纸面很光滑,是那种专业的相纸,和他在打印店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这张照片是被精心处理过的,甚至连光线的角度都调整过,为的就是让人看清这张脸。

“你是做什么的?”殷洛燃问。

“你不需要知道。”中年人把一张名片推到桌上,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信息。韩膺。

“你可以叫我韩先生。”

殷洛燃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正面只有“韩膺”两个字,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没有更多信息之后,把它夹在手指间,轻轻弹了一下。

“如果我拒绝呢?”

韩膺靠进椅背里,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杯子的姿势像是在拿一支笔。

“你会拒绝吗?”他反问。

殷洛燃沉默了。

他不会拒绝。他们都知道他不会。不是因为他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是因为他的处境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学费、生活费、毕业后一份高薪工作,这些东西对这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韩膺显然比他更清楚。

殷洛燃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信封的口没有封,他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

“我需要做什么?”

“认识他。成为他的朋友。等他创业的时候,成为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他要创业?”

韩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咖啡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次不是照片,是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殷洛燃接过来翻了翻——傅承霄的基本信息,兴趣爱好,课程表,社交圈,甚至包括他常去的食堂窗口。

“这些信息你怎么弄到的?”

“你不用管。”

殷洛燃把资料合上,和信封一起塞进裤兜。裤兜鼓起来一大块,他用掌心按了按,把翘起来的边角压平。

韩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更厚,放在桌上,推到殷洛燃面前。这次他没有说“打开看看”,因为里面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这是第一学期的学费和头三个月的生活费。”韩膺说,“之后每学期的钱会在开学前打到你卡上。”

殷洛燃没有立刻拿。他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粘得很严实。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了信封。

信封比看起来更厚,边缘被钱塞得有些变形。他没有打开数,直接塞进了另一个裤兜。两个裤兜都鼓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大概会晃。

“还有问题吗?”韩膺问。

殷洛燃想了想。“他是什么样的人?”

韩膺看着他。那个眼神让殷洛燃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里面有恶意,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在看一件工具。

“你见了就知道了。”韩膺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公文包。西装裤的裤线笔直,皮鞋的鞋面没有一丝灰尘。

他走了。殷洛燃坐在原位,看着那杯韩膺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杯底的残液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殷洛燃的T恤太薄了,凉意从后背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上走。他打了个哆嗦,把两个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信封,信封,名片,照片,资料。

他看着那张照片。

傅承霄。十七岁。京州大学。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从今天起要成为他人生的中心。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需要。

殷洛燃把照片举到眼前,逆着光看。咖啡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相纸,傅承霄的轮廓变得不那么锋利了,像被镀了一层柔光。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他是对着照片问的,声音很小,小到隔壁桌的人不可能听到。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依然冷淡地看着镜头,像是在说“你问我,我问谁”。

殷洛燃把照片和其他东西一起收好,站起来,椅子拖开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些刺耳。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膺坐过的位置。

杯子和碟子还留在桌上,服务员没有来收。咖啡渍已经了,在白色的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殷洛燃推开咖啡馆的门,热浪扑面而来。八月的南方,下午四点的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触感。

他把手进裤兜,摸到那个信封的边缘。纸质的边缘有点锋利,割了一下他的指腹。

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气垂下来,像一面帘子。殷洛燃走到树荫下,靠着树蹲下来,从裤兜里又抽出那张照片。

傅承霄。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第一遍觉得陌生,第二遍还是觉得陌生。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让这个名字变得熟悉,熟悉到可以脱口而出,熟悉到别人提起的时候他会自然地接话,熟悉到他可以装作这个人是他生活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殷洛燃把照片举高,让榕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落在照片上,光斑在傅承霄的脸上跳动,像某种不规则的脉搏。

“你会认识我的。”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照片收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八月末的暑气里。裤兜里那个信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着这个家庭三个月的生计,也装着他和那个陌生人之间,即将开始的、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联结。

他还不知道这联结会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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