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05  ·  所属小说:傅先生真心错付

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在开学第二周还没什么人。空调的出风口对着走廊吹,冷气在书架之间流动,把纸张燥的气味搅得到处都是。殷洛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抽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傅承霄的课程表。今天下午傅承霄只有两节课,三点二十下课,从教学楼到图书馆步行大概六分钟,加上他可能会在楼下接杯水,预计到达时间是三点半到三点四十之间。

现在三点十五。殷洛燃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他选的这个位置能看到楼梯口,但不会显得他在刻意看。窗玻璃的反光刚好把楼梯口那一块的影像投射在他视线的余光范围内,不需要转头就能注意到有没有人上来。这个方法是他自己想的,资料里没有写。韩膺不会教他这些,韩膺只告诉他“要接近”,具体怎么接近是他自己的事。

三点三十四分,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黑色卫衣,深灰色裤子,手里拿着一本厚书,步伐不快不慢。傅承霄走上四楼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殷洛燃的方向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走向了靠墙的那一排书架。殷洛燃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盯着课本,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专注得像是在复习下周的小测。但他的耳朵在听——书架的方位在他左边,脚步声从楼梯口移动到书架区,大约十五步,然后停了。书架的木制结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在抽书。

殷洛燃在这段时间里把自己那页课本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笔尖在纸上继续划动,写的是刚才预习的那段内容的笔记,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但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在认真思考。

两分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不是往楼梯口,是往自习区。殷洛燃感觉到那个方向的光线微微暗了一下——有人从他左边经过,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停下来,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上,人坐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殷洛燃没有抬头。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合上笔帽,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他的视线自然地扫过斜对面那张桌子。傅承霄已经坐下来了,面前摊着一本厚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英文标题,看起来像是专业教材。他的坐姿和那天在社团摊位前一样——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放松,头微微低着,目光在书页上移动。

殷洛燃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看书。他不能看太久。第一次在图书馆“偶遇”,如果表现得太关注对方,会显得刻意。他需要让傅承霄觉得这只是巧合——两个人都喜欢来四楼自习,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殷洛燃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订正了上周的数学作业,在笔记本上抄了两页专业课的笔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效率不高,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被一样东西分散了——傅承霄看书时眉心会微微皱起。

这个细节他在资料里没有读到过,照片也看不出来,是今天才发现的。每次傅承霄翻页之前,眉心会先有一个很轻的收紧动作,然后才伸手翻页。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本不可能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会觉得很有规律——大约每三到四分钟一次,像某种精密的节拍器。

殷洛燃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潦草的圈。他发现自己在等那个眉心皱起的瞬间,这个发现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深究为什么。

四点四十左右,殷洛燃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韩膺的消息。“进度。”

一个字。殷洛燃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复。“正常。”发送。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机壳和黑色的桌面几乎融为一体。

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韩膺:“具体。”

殷洛燃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他不想回这条消息,不是因为没有内容可写——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多小时,有一百个细节可以汇报。但他不想写。不是懒,是那种“把这些细节写下来交给韩膺”的感觉让他不舒服。像在偷东西。

他打了四个字:“图书馆自习。”发送。

这次韩膺没有立刻回复。殷洛燃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斜对面。傅承霄正在翻页,眉心的褶皱在松开的那一瞬间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道浅痕上划了一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

五点十分,傅承霄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段被按了静音的视频,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拖泥带水。

殷洛燃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刚好“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傅承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确定是对谁点的,可能会以为他在活动颈椎。但殷洛燃知道那是在跟他打招呼。他回了一个微笑,没说话。

傅承霄走了。脚步声从自习区移动到楼梯口,下楼,消失。

殷洛燃靠进椅背里,把笔放下,看着斜对面那张空了的桌子。桌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连椅子的位置都被推回了原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傅承霄坐下之前,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脚没有蹭到地板,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坐下的整个过程都是安静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也是。

殷洛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椅脚上套着学校统一配的橡胶垫,但拉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试了一下,把椅子往外拉,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区里很明显。他又把椅子推回去,这次放慢了速度,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有。殷洛燃坐在那里,把椅子拉出来推回去,拉出来推回去,反复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停下来,把手放在桌上,手心贴着桌面。桌面的木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用拇指摸了摸,有些凉。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韩膺,拿起来看,是室友在群里发的消息,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殷洛燃回了个“好”,退出去的时候看到和韩膺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图书馆自习”,对面没有任何回复。他把聊天框删了,不是删除对话,是把整个对话框从列表里划掉,假装这条消息不存在。

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殷洛燃知道韩膺在看。韩膺一定在看,他甚至可能已经在某个文档里记下了“图书馆自习”这四个字,把它归档,作为“任务进度”的一部分。殷洛燃不知道那份文档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它存在,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偶遇”都被记录在案。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拧上盖子,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塞回书包,拉链拉上,椅子推回桌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傅承霄皱眉的那个动作。三到四分钟一次,翻页之前收紧,翻页之后松开,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知道傅承霄自己知不知道这个习惯,大概不知道。一个人不会注意到自己皱眉,就像不会注意到自己眨眼。

这个想法让殷洛燃觉得有些过分了。他不应该观察这些,不应该注意到傅承霄看书时眉心会皱起来,不应该记得他翻页的频率,不应该在脑子里回放他点头时下颌线的角度。这些细节和任务无关,韩膺不需要知道傅承霄翻页前会皱眉,韩膺只需要知道他几点到图书馆、几点走、看了什么书、有没有和傅承霄说上话。

但殷洛燃记住了。不是刻意记的,是看到了就忘不掉。

他把书包背好,走出自习区,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灭掉。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夕阳把图书馆的石柱染成了橙红色,台阶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坐在那里等人,有人在打电话。

殷洛燃站在台阶上,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韩膺的聊天框。他往上翻了一下,看到自己发的那些消息——“已接触”“正常”“图书馆自习”——每一条都短得像在发电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写得更详细,把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记下来,发给韩膺,像在交作业。

但今天他不想。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信息不重要,是因为他不希望韩膺知道那些细节。傅承霄皱眉的样子,点头的幅度,推椅子的安静——这些不是任务数据,是只有他自己看到的东西。他不想分享,不想归档,不想让这些东西被写进某个冰冷的文档里,旁边标注着“用于分析目标性格特征”。

殷洛燃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回宿舍的路上他绕了个远路,从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走。那条路人少,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走在这条路上能听到图书馆那侧的窗户里传出来的翻书声,隐隐约约的,不仔细听会被风吹散。

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停下来,抬头看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闭上眼睛站了几秒,光斑在眼皮上晃动,橙红色的,温暖。

睁开眼睛的时候,殷洛燃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他用食指和中指按在眉骨之间的位置,皮肤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没有皱眉的习惯,但他在模仿——他在模仿傅承霄翻页前的那个动作,把眉心收紧,然后松开。

那个动作做起来比看起来累。

殷洛燃把手放下来,进裤兜,继续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韩膺没有回复,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图书馆自习”,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没人在意的石头。

他把手机锁屏,推门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白光刺眼,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短短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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