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洛桑堡的冬天比京州更冷。
韩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窗外的街道被一层薄雪覆盖,路灯还没有亮,天色介于灰和白之间,看不清云的边界。这座城市位于欧洲腹地,以银行业和家族办公室闻名,傅氏家族的总部就设在这里——一栋不挂牌的写字楼,外墙是浅灰色的花岗岩,窗户不大,从外面看毫不起眼。这栋楼里经手的资产足以买下一个小型国家,但他今天要处理的不是资产。
韩膺转过身,把咖啡杯放在办公桌上。桌面铺着一张放大的打印照片——两个少年的半身像被拼在一起,左边那张来自京州七中校网的优秀学生展示页,右边那张是一所普通高中的入学登记照。左边是傅承霄,右边是一个叫殷洛燃的少年。韩膺在这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看的是这张拙劣拼贴的图像有没有可能在现实里变成真的。
手机亮了。他接起来。
“韩先生,殷洛燃的资料发到您邮箱了。”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打开笔记本电脑。附件里的资料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财务报表。父亲殷志远,机械加工厂技术工人,月收入六千到八千,社保断缴过三次。母亲周素云,无固定职业,因腰椎间盘突出长期在家休养。家庭名下无房产,租房居住,学生本人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支付学费。他从这些数字里读出了一个家庭的脆弱——没有积蓄,没有资产,没有抗风险能力。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个家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坍塌。这种出身的孩子往往有两种极端,一种是认命的,另一种是不认命的。殷洛燃显然是第二种,心理评估报告上写着“目标明确,执行力强,讨好型人格倾向,渴望获得认可”。
讨好型人格,渴望认可。这两项特质是最好的突破口。
韩膺把电脑合上,靠进椅背里。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路灯在薄雪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任何温度。
这个局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大概是一年前。傅氏旁支某房的当家人找到他,交给他一个任务——在傅承霄身边安一个人,成为他最信任的人。至于以后这颗棋子怎么用,那是以后的事。韩膺接下这个任务,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年轻时是傅氏旁支的旁支,家里在家族里说不上话,父亲被本家排挤丢了差事,郁郁而终。母亲带他离开洛桑堡的那天,大雪封路,火车晚点了十几个小时,她坐在候车厅里哭,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后来他靠自己爬了回来,进了家族办公室,从底层做到现在的位置。他要的不是钱,是让那些当年踩过父亲的人看到他站在他们够不到的地方。投靠旁支、布局夺权,是他选的路。殷洛燃只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砖。
韩膺用了三个月筛选目标,从傅承霄将要进入的所有社交圈入手,列出每一个可能产生交集的人。殷洛燃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他是最合适的——成绩足够进入京州大学,外貌足够引起注意,眼神里有那种“我不想再过这种子”的狠劲。韩膺打开抽屉,抽出殷洛燃的手写资料复印件,字迹工整,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没有涂改。他注意到对方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写父亲职业时用的是“工人”而不是“技术工人”,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不是写错了,是故意简化。
他把复印件放回信封,封好,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指腹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棋子要落位了。”
手机又震了,是一条彩信。京州大学录取通知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收件人殷洛燃。韩膺在通讯录里找到备注为“小殷”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恭喜。开学前见一面。”发送。对方回了“好”,脆利落,没有追问。
洛桑堡的夜更深了。韩膺坐回办公桌前,打开傅承霄的档案,在“不轻易交付信任,但一旦交付就会投入极深”下面划了一条线。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他要的不是浅层关系,是深入骨髓的、不可替代的信任。而要达成这个目标,需要的不是殷洛燃有多聪明,是他有多真——不是真的真,是让人觉得真的真。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进信封,封好口,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殷洛燃发来的第二条消息:“韩先生,我想问一件事。傅承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膺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片刻。这个问题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殷洛燃已经开始把傅承霄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不仅仅是一个任务目标。这不是坏事,恰恰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他没有回复。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让殷洛燃自己去想,比告诉他更有用。
车子驶出洛桑堡的市区,路灯的光从车窗上一格一格地掠过。韩膺靠在后座的椅背里,闭上眼睛。殷洛燃资料里那张照片浮现在脑海里——少年站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的书名被手指挡住了大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被什么照亮的,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
那种亮,可以用来照亮别人,也可以用来把别人烧成灰。
棋子已经选好了。棋盘已经铺好了。第一步棋,将在九月的京州落下。至于这盘棋最后会走向什么结局,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确保每一步都按照计划走。至于棋子在下完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