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上，林知意在便利店值夜班。晚上六点到十一点，时薪比白天高一点，她需要那点钱。贵族学校的消费总是要比普通学校高得多。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和门口感应器的轻微电流声。林知意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着明天要上架的杂志。

九点半左右，门铃响了。“欢迎光临”她抬起头，声音卡在嗓子里。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七八个，有男有女，穿着明德的校服。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生，她见过，隔壁班的，叫什么不知道。

旁边跟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她认识——就是那天在走廊拦她的栗色头发。

“哟，还真在这儿。”栗色头发走在最前面，笑眯眯地看着她，“林知意，打工呢？”

林知意放下手里的杂志，站直了身体。

“请问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栗色头发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笑起来，“我们来看看你啊。听说你在这儿上班，特意来的。”

她走到收银台前面，趴在台面上，凑近林知意，嘲讽道：“怎么样？那条项链知道是谁送的了没？”

林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哎，你倒是说话呀。”栗色头发伸手，拨了拨收银台上的签字笔，“咱们同学一场，关心你嘛。”

“我不需要关心。”林知意说，声音很平，“如果你们不买东西，请离开。”

“离开？”栗色头发笑了，“凭什么？这是便利店，我们进来逛逛不行吗？”

她转身，冲后面的人挥手：“随便看看，想拿什么拿什么。”

那几个男生女生立刻散开，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有人拿起薯片，拆开就吃；

有人拿起饮料，拧开就喝；有人把货架上的东西扒拉到地上，踢来踢去。

“你们什么？”林知意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这是便利店，你们不能——”

“不能什么？”栗色头发挡在她面前，“不能吃东西？我们是顾客，吃东西怎么了？等会儿付钱就是了。”

她回头喊：“喂，等会儿记得付钱啊！”

那几个男生女生笑成一团，继续往地上扔东西。

林知意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内心一直说：“没关系，没关系，就当他们是有病，需要关爱的精神有问题的非人类。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治。”

栗色头发看着她，笑容更深了。“林知意，你知道吗？”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挺招人恨的。又装清高，又勾引人，还不知道被谁包养了。这种人，谁看了不想踩两脚？”

林知意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不能动手。动手了，这份工作就没了。她需要这份工作。

“你们在什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同时转头。

便利店的门开着，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灯光里。是谢昀。栗色头发的笑容僵在脸上。“谢……谢学长？”

谢昀没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地上的那些零食上——薯片的碎屑，被踩扁的易拉罐，散落一地的糖果。

然后他看向林知意。“你没事吧？”林知意摇了摇头。

谢昀点点头，这才转向那群人。“谁让你们来的？”

没有人说话。栗色头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立刻闭上了嘴。

谢昀是学生会长。他不像陆砚那样让人害怕，但他的温和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东西。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教养，也是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距离感。

“刚才吃的喝的，”谢昀开口，声音不重，但很清晰，“谁吃的，谁喝的，自己记着。去收银台结账。”

没人动。

“我说，”谢昀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去结账。”

栗色头发咬了咬嘴唇，第一个走向收银台。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拍在台面上。“够了吧？”

谢昀看着她，没说话。

栗色头发又抽出一张。

“走吧。”谢昀说。

那群人鱼贯而出，经过他身边时，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谢昀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转向林知意。

“吓到了吗？”林知意摇头。

谢昀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收银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被翻乱的杂志，被碰倒的笔筒，散落一地的零钱。

“我来帮你收。”他说。

他走到货架那边，弯腰，把被踢得到处都是的零食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原位。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不用。”她走过去，“我自己来就行。”

谢昀没停手，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在学生会有责任管这些，”他说，“而且，刚才那些人有我们学校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收拾。谢昀整理货架，她扫地。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冷柜嗡嗡声。

谢昀把最后一包薯片放回货架，转过身来。

“你应该知道项链是谁送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至少，你应该能猜到。”

林知意没说话。

谢昀看着她，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学校里能随手送出这种礼物的人，不超过五个。”他说，“陆砚，江临，还有两个高三的，一个已经出国了。剩下的，就是校外的人。”

他顿了顿。

“如果是校外的人，你最好小心一点。这个学校虽然乱，但至少还在眼皮底下。校外的人，不好说。想想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谢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但林知意看到了。

“因为我们是书友呀。”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次遇到这种事，”他说，“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收银台上。

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晃了晃，慢慢静止。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放进口袋里。

窗外，夜幕深沉。街对面的暗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陆砚坐在后座，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没点燃的烟。

他看着便利店的灯光，看着那群人闹事，看着谢昀走进去，看着那群人灰溜溜地出来，看着谢昀和林知意一起收拾。

他看了很久。副驾驶上，楚玥回过头来。

“陆砚，你到底在看什么？”

陆砚没说话。

“你不是说路过买水吗？水呢？”

陆砚把手里那没点燃的烟扔出窗外。

“走吧。”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楚玥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夜色沉沉。

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收银台后面，被一群人围着，攥紧的拳头，抿紧的嘴唇，眼睛里那种冷下去的光。

他没动。

他从来不动。

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忙的人太多了，他帮不过来，也不想帮。

车驶入夜色，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