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道题,我请位同学上来做。”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扫过那些埋着的头和躲闪的眼神。
“林知意,你来。”林知意愣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老师的目光。周老师冲她点点头,示意她上去。
她站起身,走向黑板。经过前排时,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还有那种等着看好戏的。
这道题是今天的拔高题,涉及的知识点已经超出目前的教学范围。林知意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粉笔。
她没有立刻写,而是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太冒尖不好。但做错了,更不好。会让人觉得你名不副实,会招来不必要的议论。
得做一个刚刚好的答案。
她开始写。步骤完整,思路清晰,但最后一步她故意绕了个弯——用了正确的方法,但算错了一个数字。
七分对,三分错。刚好及格,刚好不扎眼。
粉笔放下,她回到座位。周老师看了一眼黑板,推了推眼镜:“思路是对的,最后一步计算出了点问题。坐吧。”
林知意点头,垂下眼帘。她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知道,那些目光已经移开了。没人会对一个“计算出错”的人感兴趣。
下课铃响。林知意低头收拾书本,打算趁乱离开教室。“林知意。”
她顿了一下,抬头。沈明谦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习题集,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班长式微笑——温和,得体,挑不出毛病。
“刚才那道题,你最后一步算错了。”林知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沈明谦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习题集翻开,翻到某一页,然后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一道类似的题目,解题步骤和她刚才写的一模一样——除了最后一步。
“这本习题集是我去年用的,答案我都记下来了。”沈明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前面所有的步骤都是对的,只有最后一步错了。而且你错的那个数字,和标准答案不一样。”
林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明谦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温和,温和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上周留意过你的作业,”他说,“数学作业,你每次都全对。但周测的时候,你总会在最后一道题上扣一两分。”
林知意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都什么人呀,怎么还去翻别人的作业本,我真是服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
但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他们站着的这片区域。
林知意看着沈明谦,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淡到几乎没有弧度。
“班长,”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明谦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一般人被戳穿,要么慌张,要么辩解,要么恼羞成怒。
但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等他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有点好奇。”
“我只是普通成绩,作业中不会的题都是网上查的。”
“你上次周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半。那道题我看了,你前面的步骤完全正确,后面半道你会做——但你故意没写。”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班长观察得真仔细。”她说,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语气没有起伏,“你每天都很闲吗?”
这话有点刺。但沈明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不是要揭穿你,”他说,“我只是觉得……明明会做的题为什么要故意做错。”
她说,“就是不太喜欢出风头。”
“为什么?”
“出风头有什么好处吗?”林知意看着他,“被人盯着,被人议论,被人拿来和别人比来比去——累不累?”
沈明谦愣了一下。“你就是这样想问题的?但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我只是觉得,安安稳稳的挺好。”林知意把书包拉链拉上,“班长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明谦叫住她,林知意回头。
沈明谦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习题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很温和。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说。林知意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沈明谦笑了笑,“可以找我。我是班长,应该的。”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没法拒绝,林知意看着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她转身走了。走出教室的时候,这个学校,原来真的有人,是真心实意想当一个好人的。
走廊尽头,陆砚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目光淡淡地落在某个方向。
那是林知意离开的方向。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沈明谦拿着习题集去找她,她站在那儿听他说,然后说了什么,沈明谦笑了,她也笑了——那种笑,和她平时那副客气疏离的笑不一样。
陆砚把可乐罐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观察过她怎么在课堂上恰到好处地低头,怎么在人群里恰到好处地隐形,
怎么在每一次有可能被注意到的瞬间,恰到好处地把自己缩回去。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温和得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惊人,静静锁住她。
像猛兽在草丛里盯着猎物——耐心、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陆砚直起身,往教室走。
经过走廊拐角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女生——方紫汐。她看到陆砚,眼睛亮了,脚步也慢了。
“陆砚——”
陆砚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紫汐的声音噎在嗓子里,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陆砚走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林知意的座位——空的。
她还没回来。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九月的阳光很好,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只是躺在草坪上发呆。
这就是明德。
有钱人的游乐场,学霸们的竞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