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明德中学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走进那道黑色的大门。
门内的世界和门外的世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第一节课下课,她去上厕所。走到女厕所门口,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她推了推,没推开。里面传来笑声,压得很低,但刚好能让她听见。
又要开始了吗。心里像被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开始沉重。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往教室走。
第二节课,她憋了一整节课。下课铃一响,她立刻站起来往外跑。女厕所的门还是锁着的。
她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第三节课,她没去上。她去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棵梧桐树下,坐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忽然想起周六晚上在家的时候,靠在妈妈肩膀上看电视。那么暖,那么安心。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道小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痂了。
她轻轻抠着那个痂,一下,两下,三下。血渗出来,有点疼。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抿掉那点血。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教室走。
下午第三节课后,她去储物柜拿东西。柜门一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柜子里,她那件备用校服被倒在上面的牛泡得湿透,上面还着一把断掉的尺子。
她把校服拿出来,抖了抖。牛滴在地上,溅到她的鞋上。
旁边有人经过,捂着鼻子说“好恶心”。
她把校服叠好,放进袋子里,拎着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被人拦住了。
栗色头发站在她面前,旁边跟着五六个女生,把她堵在楼梯拐角。
“林知意,”栗色头发笑着说,“东西收到了吗?喜欢吗?”
林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呀?”栗色头发往前迈了一步,“我们送你礼物,你不说声谢谢吗?”
旁边几个女生笑起来。林知意攥紧了手里的袋子。牛从袋子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让开。”她说。
“让开?”栗色头发笑了,“凭什么?你让我们让开,我们就让开?”
她伸手,推了林知意一把。林知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到底说不说?”栗色头发凑近她,“那条项链,谁送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栗色头发眯起眼睛,“那谢昀学长呢?他那天晚上为什么帮你?你是不是勾引他了?”
“我没有。”
“没有?”栗色头发笑了,“那你说,他凭什么帮你?”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她重复。
栗色头发盯着她,眼神冷下来。“不知道是吧?”她往后退了一步,冲旁边的人挥了挥手,“来,帮帮她回忆回忆。”
那几个女生围上来。林知意攥紧了手里的袋子,闭上眼睛。
“够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谢昀站在那里。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很冷,冷得让栗色头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学长……”
谢昀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林知意身上。她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滴着牛的袋子,校服上沾着污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时,他看到了一丝光。那是强撑着的、快要碎掉的光。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你没事吧?”
林知意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从今天开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栗色头发瞪大了眼睛。
谢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正常,所有人都能听见:“那条项链,是我送的。”
轰——
人群炸了。
“什么?!”
“谢昀送的?!!!”
“——”
“谢昀学长?那个从来不谈恋爱的谢昀学长?!!!”
栗色头发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白。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几个女生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嫉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恐惧。
谢昀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转身,走到林知意面前。他把手里那沓照片递给她。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些照片。她的照片。被人偷拍的,放大打印的,贴满整个公告栏的照片。
她没有接。谢昀等了一秒,然后把照片收回来。“走吧。”他拉起她的手说。
他转身,往前走。周围的人像水一样往两边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那些目光还在她身上——震惊的,嫉妒的,不解的,恐惧的。
但她突然觉得,那些目光没那么重了。
身后,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谢昀送的项链……那可是一百多万的东西啊……”
“他从来没谈过恋爱,从来没给任何人送过礼物……”
“那个林知意,到底有什么好的?她凭什么呀?”
“你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吗?‘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天哪——”
栗色头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
教学楼三楼,窗边。陆砚站在那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谢昀穿过人群,看见谢昀撕下那些照片,看见谢昀对栗色头发说了什么,看见谢昀对所有人说“那条项链是我送的”。
他看见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谢昀。
她看谢昀的眼神,和看他完全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陆砚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楚玥站在他身后,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陆砚……”
陆砚没说话。他转身,走进黑暗里。原来人这一生,真的会被某一个瞬间困住。
楼下,谢昀走到花坛边,停下来。林知意跟在他身后,也停下来。谢昀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站在那里,校服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污渍,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被捏过的红印。
但她站得很直。
“你没事吧?”谢昀问。
林知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在这个冰冷的学校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所有人都在往她身上踩。只有他,一次又一次站在她面前。
“谢昀。”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为什么帮我?”
谢昀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淡淡的光。
“因为在这个学校,”他说,“每个人都想成为什么。有人想成为焦点,有人想成为传奇,有人想成为人上人。但你……”
他顿了顿。
“你只想成为你自己。”
林知意愣住了。
“在这个地方,能守住自己不被改变,比什么都难。”谢昀说,“所以我帮你。”
他转身要走。
“谢昀。”林知意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她说。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但谢昀听到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