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夕阳彻底沉入黑风岭的山巅,最后一抹金红被浓墨般的暮色吞噬,整座山岭瞬间被浸成死寂的深灰。山间的风像是淬了冰,裹着枯的草木碎屑与坟土的腥气,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林间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孤魂的呜咽,听得人后颈发毛。
林野和铁牛不敢有半分耽搁,踩着崎岖的山涧小径快步往山下赶,脚步急促得几乎要带起风。两人一路沉默,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交织,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自从第十八章守墓人身份揭晓,他们就成了三爷的眼中钉,此刻城区与城郊的各个路口,必定布满了对方的眼线,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重围。
林野伸手按在内衣口袋上,指尖能清晰触碰到里面的硬物与薄纸——那是青铜令牌与拼合完整的残卷,他把这两样东西贴身藏着,用体温捂着,仿佛这样就能守住心底最后一丝底气。他清楚,这早已不是普通的物件,是守墓人的传承信物,是锁住七处凶墓、不让妖邪祸世的关键,更是他如今安身立命、扛起使命的全部依托。铁牛跟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工兵铲,宽厚的脊背始终微微前倾,时刻护着林野,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赴汤蹈火的坚定。
快到山脚下的柏油公路时,林野突然猛地抬手,掌心朝下,厉声示意铁牛立刻停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周身的警惕感瞬间拉满。
“不对劲,太安静了,静得反常。”林野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如炬般扫过公路两侧的密林、远处的土坡,连一片落叶的晃动都不肯放过。往常这个时辰,山脚下总会有晚归的村民扛着农具路过,偶尔还有放羊的老者赶着羊群慢悠悠走过,虫鸣鸟叫更是不绝于耳,满是人间烟火气。可此刻,整条公路空荡荡的,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见不着,周遭死寂得可怕,连风都像是停了,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口发闷,喘不过气。
铁牛也瞬间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安静,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渐渐沁出冷汗,粗声说道:“野子,是不是三爷的人没走,又追上来了?咱们刚才在山上,是不是被他们盯上了?”
林野没有答话,心却直直往下沉,他缓缓后退,想要拉着铁牛退回山林深处,躲进茂密的树丛与乱石堆里暂避锋芒。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公路两侧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枝叶摩擦的声响,紧接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砍刀的壮汉鱼贯而出,迅速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林野和铁牛死死困在中间,包围圈一点点缩小,不留一丝突围的缝隙,明晃晃的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透着十足的气。
为首的人,正是三爷手下的心腹长毛。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指尖灵活地转着刀身,脸上挂着阴狠又得意的笑,三角眼死死盯着林野,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张狂:“林野,我就知道你们俩小子要往山下跑,三爷早就算到你们的心思,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们半天了!这次,我看你们翅难飞!”
林野心沉到了谷底,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三爷的狠辣与老谋深算,之前的警笛声不过是对方的障眼法,三爷本没打算真的撤离,只是假意退走,实则暗中布控,就等着他们心急下山,自投罗网。一股悔意涌上心头,他恨自己太过心急,把自己和铁牛都推入这般绝境。
“把你怀里的残卷和青铜令牌交出来,乖乖听话,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少受点皮肉之苦。”长毛缓步上前,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身后的打手们也跟着步步紧,一个个眼神凶狠,面露凶光,显然是接到了三爷的死命令,今务必拿到那两样东西,哪怕是取了两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铁牛二话不说,立刻跨前一步,宽厚的身躯死死挡在林野身前,双臂绷紧,浑身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即便面对十几号手持凶器的壮汉,也没有丝毫退缩,声音浑厚又坚定:“别想碰他一手指头,想要东西,先踏过我铁牛的尸体!”
“就凭你?一个愣头青,也敢在老子面前逞英雄?”长毛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就凭你也想保护这小子,真是不自量力!给我上,先把这碍事的东西给我废了,再抢东西!”
话音落下,四个打手立刻挥舞着棍棒,嘶吼着冲了上来,棍棒带着风声,狠狠朝着铁牛砸去。铁牛怒吼一声,举着工兵铲奋力迎击,铲身与棍棒相撞,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身强力壮,力气远超常人,一开始还能勉强抵挡,可对方人多势众,招式又狠辣,没过多久就渐渐落了下风。棍棒不断砸在他的胳膊、后背,每一下都力道十足,铁牛闷哼几声,嘴角渐渐溢出血丝,脚步也开始踉跄,却依旧死死挡在林野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林野看着铁牛被众人围殴,身上不断挨揍,心急如焚,眼底满是焦灼与愧疚。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铁牛独自扛下这一切,猛地摸出怀里藏着的青铜短刀,握紧刀柄想要冲上去帮忙。可刚一动,就被两个打手拦住去路,两棍棒同时朝着他的头顶与肩膀砸来,他仓促间躲闪,肩膀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手里的短刀也险些脱手。
包围圈越来越小,两人被到公路中央,腹背受敌,眼看就要被众人擒住。林野眼底渐渐涌上一丝绝望,难道他刚知晓守墓人的使命,刚下定决心要扛起责任,就要在此处落败,让残卷和令牌落入三爷这等恶人手里,最终酿成七墓尽开、妖邪横行的滔天大祸?他不甘心,可眼下的局势,早已无力回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一阵苍老又带着沙哑的咳嗽声,突然从路边的老槐树下缓缓传来,打破了这死寂又凶险的氛围。紧接着,一道瘦弱佝偻的身影,慢慢从粗壮的树后走了出来,老人手里拄着一木质拐杖,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看似弱不禁风,周身却带着一股历经世事沧桑、沉淀下来的莫名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是瞎老陈!
林野和铁牛同时愣住,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里在镇上开钟表铺、看似普通无奇的瞎老头,竟然会出现在这荒僻的山脚下,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现身。
长毛也停下了动作,不耐烦地转头看向瞎老陈,皱紧眉头,语气不善地呵斥:“老东西,这是我们的私事,没你的事,赶紧滚远点,别在这里碍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到时候别怪我们讲情面!”
他认得瞎老陈,知道老人在镇上开了多年钟表铺,对外一直说是金盆洗手的旧土夫子,平里深居简出,看着毫无威胁,所以打心底里没把这个瞎眼老头放在眼里,只当是路过的闲人。
瞎老陈缓缓抬眼,那只浑浊无光的独眼扫过长毛和一众打手,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三爷的手下,仗着人多势众,这么欺负两个小辈,传出去,就不怕被道上的人笑话吗?”
“老东西,你敢管老子的事,简直是找死!”长毛被这话彻底激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挥手就让身边的两个打手去对付瞎老陈,想要把这个碍事的老头赶走。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两个打手气势汹汹地冲上去,刚靠近瞎老陈身边三步远,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绊了一下,又或是脚下踩了滑油,瞬间失去平衡,双双重重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挣扎了半天都爬不起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像是见了鬼一般,眼神慌乱地看向瞎老陈,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长毛脸色大变,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猛然意识到,眼前的瞎老陈,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旧匠人、退隐的土夫子,而是藏得极深的高人。
瞎老陈拄着拐杖,一步步缓缓走到林野身边,独眼看向林野,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与赞许,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没有被贪欲迷了心窍,没有被三爷的威吓倒,还能守住本心,愿意接过守墓人的担子,难得,难得啊。”
林野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雷炸中,猛地抬头看向瞎老陈,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陈伯,您……您早就知道残卷和守墓人的事?您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何止是知道。”瞎老陈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沧桑与感慨,他缓缓抬手,掀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衣领,口处,赫然纹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纹路,那纹路的样式、细节,与林野怀里的青铜令牌上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老人的声音变得郑重无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对外说自己是金盆洗手的土夫子,不过是掩人耳目,我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修表匠,我是上一任守墓人,是守着七处凶墓大半辈子的人。”
这话一出,林野和铁牛彻底惊呆,两人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满心的震撼与不可思议,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里默默无闻、瞎眼驼背的钟表匠,竟然是有着如此重大身份的上代守墓人。
瞎老陈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缓缓道出了尘封多年的往事。原来,数十年前,他便是黑风岭一带的守墓人,祖祖辈辈传承守墓使命,一辈子都在跟贪婪无度的盗墓贼、心术不正的土夫子周旋,拼尽全力守护七处凶墓,不让墓中妖邪现世。可多年前,三爷还是个小喽啰的时候,就盯上了凶墓中的秘密,联合一众恶人暗中暗算他,在一次封墓护阵的时候,他遭人偷袭,不仅被毒烟熏伤了眼睛,从此只剩一只独眼能见,还在混乱中丢了半本守墓残卷,连青铜令牌也险些被夺走。
为了躲避三爷的追,也为了等待残卷重归、新一任守墓人出现,他只能隐姓埋名,在镇上开了一家钟表铺,以修表为生,蛰伏多年,默默关注着黑风岭的动静,看着三爷一步步壮大,看着凶墓的镇墓阵渐渐松动,心中焦急却只能隐忍。而林野偶然捡到的那半本残卷,正是当年他遗失的物件,青铜令牌,也是守墓人代代相传的信物,是开启守墓使命、修复镇墓阵的关键。
“我等了几十年,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不被贪欲蛊惑,能看懂残卷真意,有担当、有底线,愿意扛起守墓重任的人。”瞎老陈看着林野,眼神无比郑重,语气里满是期许,“你小子,一开始虽说误入歧途,碰了土夫子的行当,却能及时回头,面对三爷的威利诱,始终不肯交出残卷,心里装着善念,守着底线,正是我要等的新一任守墓人。”
长毛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后背阵阵发凉,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和三爷一直争抢的残卷、令牌,本不是什么能换来富贵的盗墓宝贝,而是守墓人的传承信物,三爷心心念念的滔天富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是痴人说梦。可他依旧不甘心,若是空手回去,必定会被三爷重罚,想到这里,他恶向胆边生,嘶吼道:“就算你是上代守墓人又怎么样?今天你们三个都走不了,东西必须留下!”
说着,他亲自提着,红着眼朝着瞎老陈冲了过来,想要拼死一搏。
瞎老陈眼神瞬间变冷,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凌厉,他从袖中迅速掏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手腕轻轻一扬,粉末精准地朝着长毛的脸上撒去。这不是普通的粉末,而是混了黑驴蹄子碎屑的老朱砂,是克制邪祟、对付恶人独门秘方,长毛瞬间被迷了眼睛,双眼辣地疼,发出凄厉的惨叫,手里的掉落在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走!”瞎老陈低喝一声,伸手拉住林野,又示意铁牛跟上,三人转身朝着公路另一侧的偏僻小路疾步而去。一众打手要么被老朱砂迷了眼,要么忌惮瞎老陈的手段,本不敢追,只能在身后气急败坏地怒骂,却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三人一路不敢停歇,踩着夜色,穿过茂密的林间小路,直到彻底甩开追兵,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才在一处荒僻的破庙里停下脚步。破庙年久失修,屋顶漏着风,神像早已斑驳不堪,满地都是灰尘与枯草,却能暂时遮风避雨。
林野看着眼前的瞎老陈,满心都是震撼、敬佩与感激,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腰板弯得笔直:“陈伯,谢谢您,若不是您及时现身解围,我们今天必死无疑,也永远不会知道残卷和令牌的真相,更不会明白守墓人的真正使命。”
“不用谢我,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使命。”瞎老陈摆了摆手,独眼看向黑风岭的方向,语气变得沉重无比,“如今黑风岭的镇墓阵已经破了缺口,若是不尽快补上,用不了多久,墓中妖邪就会外泄,到时候方圆百里都不得安宁。剩下的五处凶墓,也得一一排查、重新封堵,绝不能给三爷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看向林野,眼神坚定:“三爷那边,我来拖住,我在这镇上扎多年,多少还有些人脉与手段,能牵制住他。你和铁牛,趁这段时间,好好研读完整的残卷,我会把守墓的口诀、封墓的法子一一教给你,做好准备。守墓这条路,布满凶险,步步荆棘,难走得很,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守住这一方安宁,我们必须走下去。”
林野重重点头,伸手握紧了怀里的令牌与残卷,指尖用力,指节泛白,此刻他的眼神无比坚定,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慌乱。从前的他,只是为了活命、为了生计奔波,浑浑噩噩,没有方向;如今,他有了使命,有了前辈的指引,有了兄弟铁牛的相伴,哪怕前路布满刀山火海,有三爷的贪婪追,有凶墓的重重凶险,他也绝不退缩。
破庙外,夜色渐深,漆黑的天幕上渐渐缀起点点星光,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破庙的屋檐上。林野、铁牛与瞎老陈并肩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黑风岭,一场关乎天下安稳、关乎守墓传承的漫长之路,正式拉开帷幕。而三爷的贪婪追,不过是这场长路中的第一重考验,更大的危机与谜团,还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