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石门开启的瞬间,浓郁的裹挟着一股尘封千年的腐朽气扑面而来,混着金银器物独有的冷冽檀香气,直冲鼻腔。那香气里藏着勾魂夺魄的蛊惑,又裹着古墓独有的阴寒,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挠着人心底的痒处。
千年的香灰与气,带着股闷涩的土味。
老疤和铁牛方才在甬道吃过的大亏,此刻哪敢有半分怠慢。虽然口鼻都被蒙住了但还是屏住呼吸,可视线刚越过石门门框,落在墓室深处的瞬间,眼神便被那满室琳琅的景象牢牢锁住,瞳孔骤缩,再也挪不开分毫。
这便是金泉宫,墓主人的主墓室。
墓室远比甬道宽阔数倍,呈规整的方形,像是人工凿出的巨型方盒。地面铺着一尺见方的汉白玉石,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手电光扫过,反出一层细碎的银辉,竟比镜面还要澄澈。墓室四角立着八雕龙石柱,柱身通体由整石雕琢而成,盘龙纹路蜿蜒盘绕,龙鳞、龙爪皆刻画得栩栩如生,手电光下,龙睛处的鎏金碎光一闪而逝,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华贵。
石柱顶端悬着数十盏青铜长明灯,灯盏里的灯油早已凝作琥珀色,灯芯却依旧燃着幽绿的火光,明明灭灭,将墓室映得光影斑驳。虽灯火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墓室——那满室的珍宝,几乎要将这方天地撑满。
正中央,一具三米长、两米高的朱红漆棺稳稳停在三层汉白玉砌成的高台之上。棺身以金丝嵌边,满雕云纹、瑞兽纹,鎏金纹饰虽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光泽熠熠,边角处的金箔微微翘起,却更显岁月沉淀的厚重。这便是墓主人的棺椁,隔着数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严。
而玉石高台四周,密密麻麻摆满了陪葬器物,几乎堆到了半人高,遍地都是金银珠宝,晃得人睁不开眼。
码放整齐的银锭足有上百锭,每锭都重十斤,银面泛着温润的哑光,刻着“官银”二字与繁复的压印纹;金器更是数不胜数,金樽、金碗、金兽摆件,造型各异,工艺精湛,金樽的杯壁薄如蝉翼,阳光下竟能透出光来;温润通透的和田玉、翡翠摆件散落其间,玉璧雕着龙凤呈祥,玉佩刻着缠枝莲纹,触手冰凉,水头十足;还有成堆的宋代汝窑、官窑瓷器,青瓷的釉色莹润如玉,白瓷的釉面光洁无瑕,瓶身上的花鸟纹绘得栩栩如生,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能猜到其价值连城;更有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的首饰,金步摇、玉簪子、珠钗串成一串,垂落的珍珠颗颗圆润,在手电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铁牛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握着工兵铲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铲尖抵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惊叹声,像是被这满室的富贵砸懵了,连呼吸都忘了。
老疤更是双眼放光,额头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激动涨得通红,原本浑浊的眼珠此刻亮得吓人,贪婪的目光像饿狼的獠牙,扫过每一件珍宝,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所有东西都揣进自己怀里。他全然忘了方才在甬道拼死启动的移山阵,忘了墓室随时可能崩塌的凶险,甚至忘了身边的林野与铁牛,只剩下满眼的财欲。
“发财了……我们真的发财了!”老疤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猛地推开林野,快步朝着珍宝堆冲去。他脚下踉跄,却依旧健步如飞,一把抓起一锭沉甸甸的官银,银锭的重量压得他手臂微沉,却让他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黄牙,“这么多宝贝!够我们三辈子都花不完!刀条那小子死了也值了。
他彻底被财富冲昏了头脑,哪里还记得半分三人同行的情谊。在他眼里,此刻的满室珍宝,全都是他的囊中之物。那些金银器物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他耳中都成了最动听的乐章。
林野被老疤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确实泛起一阵汹涌的激动。这些东西,足够他建好几所免费救助站,足够帮村里的老人治病,帮那些失学的孩子重返校园,帮无数穷苦人脱离困境。可他心底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甚至绷得更紧了。
耳边传来的阵阵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山外奔腾,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脚下的汉白玉石发出轻微的震颤,碎石从墓室顶端的缝隙里簌簌掉落,砸在珍宝堆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移山阵的威力,正在一点点显现。
“疤哥,别光顾着拿东西!”林野大喊一声,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想要扑进珍宝堆深处的老疤,“移山阵已经启动了,我们没多少时间!拿几件轻便值钱的就走,再耽搁下去,整个墓室都会塌,我们都会被埋在这里!”
“走?走什么走!”老疤猛地甩开林野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林野的手腕。他眼神凶狠,脸上的贪婪早已疯狂扭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这么多宝贝,不拿完怎么能走?林野我告诉你,之前跟你说的三七分成不算数了!这些宝贝,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了!铁牛,你愣着什么?跟我一起装,能装多少装多少!”
他彻底撕破了脸,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两个帆布布袋,疯狂地往里面塞金银玉器。他抓金器的动作粗鲁又急切,金樽被他随手丢进布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金碗的边缘被他捏得变形,全然不顾这些器物的珍贵。他的眼里只剩下布袋被填满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多装点,再多装点!把这些都带走,谁也别想抢!”
铁牛愣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看满地晃眼的珍宝,又看看脸色凶狠、目露凶光的老疤,再看看一脸焦急、手腕泛红的林野,面露难色。他跟着老疤走南闯北多年,忠心耿耿,早已把老疤当成唯一的依靠;可他也不傻,林野说的是对的,移山阵的动静越来越大,命都没了,再多宝贝也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疤哥,林野说得对,地震得越来越厉害了,墓室顶都在掉石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拿几件轻便的值钱的带走。”铁牛低声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却依旧试图拉住老疤。
“闭嘴!我说的话轮得到你反驳吗?”老疤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铁牛一眼,眼神里的狠戾让铁牛浑身一哆嗦。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铁牛的衣领,厉声呵斥,“要么跟我一起装宝贝,要么就自己滚出去,别在这碍事!敢挡我的路,我连你一起收拾!”
铁牛脸色一白,攥着工兵铲的手紧了又松,指节泛白。他看着老疤通红的眼睛,知道此刻的老疤已经疯了,可多年的情义又让他难以割舍。最终,他还是咬咬牙,拿起另一个布袋,跟着老疤一起装起了珍宝,只是动作始终带着迟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终究没敢往布袋里塞太多。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彻底沉了下去,像是坠进了冰窖。
他早知道老疤贪财,却没想到这人会贪到连命都不要,更没想到他会当场撕毁约定,想要独吞所有财宝。人性的贪婪,在这尘封千年的古墓里,被无限放大,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古墓里的机关、影守,不过是冰冷的死物,可眼前的老疤,却比那些死物更让人觉得可怕。
地面震动得越发剧烈,汉白玉高台都开始微微倾斜,墓室顶端的碎石掉落得越来越多,“轰隆”的声响不绝于耳,像是整座青凉山都在移动。这便是移山阵的真正威力——它并非直接的人机关,而是以山力催动,慢慢让墓室坍塌,将所有闯入者活活困死在里面,连尸骨都难以寻得。
林野没时间再跟老疤纠缠,他很清楚,此刻的老疤已经被贪欲蒙蔽了心智,劝是劝不住的。再耽搁下去,只会和老疤一起葬身于此。
他快步走到玉石高台旁,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陪葬品,专挑小巧、轻便、价值极高的物件往口袋里塞。温润的羊脂玉玉佩、精致的金项圈、颗颗饱满的珍珠串,这些东西方便携带,出手也容易,足够他实现帮人的心愿即可,多了反而累赘,还会耽误逃生。
他一边装,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墓室的动静,耳朵里全是崩塌的巨响和珍宝碰撞的杂音。就在他伸手去拿一枚雕着福字的玉佩时,脚步猛地顿住。
视线落在中央的朱红漆棺上,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棺椁太过规整,周围的陪葬品摆放得井然有序,完全不像普通富商或盗墓贼口中的“野墓”那般随意,反而透着股皇家规制的严谨。更诡异的是,那股浓郁的,源头似乎并非从石门缝隙飘来,而是从棺椁的缝隙里缓缓渗出。
最让他在意的是,棺身的鎏金纹路,和他口贴身藏着的寻龙残卷上的最后一段符号,一模一样。那些云纹与瑞兽纹,在残卷上被精准地标注过,甚至连每一处鎏金的细节,都与残卷上的刻画分毫不差。
林野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寻龙残卷,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快速展开最后一页。残卷最后一页的正中央,正是这具朱红漆棺的完整图样,棺身的纹路、高台的尺寸,甚至长明灯的摆放位置,都刻画得一清二楚。
图样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要被岁月的墨迹晕开:“棺藏真迹,香护其灵,动棺则阵急,宝尽则墓倾。”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微微颤抖。
他瞬间读懂了这行字的意思——棺椁里藏着真正的隐秘,或许是墓主人的身份,或许是更珍贵的秘宝,而那浓郁的,是为了保护棺椁,防止有人贸然开棺。一旦有人挪动棺椁,移山阵会立刻加速,崩塌的速度会瞬间翻倍;而若是将陪葬的珍宝全部拿光,墓室会在刹那间彻底崩塌,连一丝逃生的机会都不会留给闯入者。
林野猛地抬头,看向已经装了大半袋珍宝的老疤。老疤正蹲在珍宝堆里,手里拿着一支金步摇,对着光看上面的珍珠,脸上满是痴迷的笑容。林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疤哥,别拿了!残卷上说,宝贝拿光,墓室会立刻塌,我们都得死!”
可老疤早已被贪婪蒙蔽了心智,哪里听得进去。他反而以为林野是想骗他走,自己独吞剩下的宝贝,不仅塞得更起劲,还转头朝林野骂了一句:“少他妈吓唬我!你就是想骗我走,自己偷偷带宝贝跑,我才不上当!想吃独食?门都没有!”
他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中央的朱红漆棺,那金棺在幽绿的灯火下泛着华贵的光,像是在向他招手。老疤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疯狂,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棺材里,肯定有比这些陪葬品更值钱的稀世珍宝!
“打开它!把棺椁撬开!”老疤猛地站起身,指着朱红漆棺,对着铁牛大喊,“铁牛,过来,跟我一起开棺!里面的宝贝,肯定比外面多十倍!”
林野大惊失色,连忙冲过去阻拦,伸手死死抱住老疤的腰:“不能开棺!动棺会让阵法加速,我们都活不成!疤哥,听我一句,快跟我走!”
“滚开!”老疤猛地发力,一把将林野推倒在地。林野的后背狠狠撞在汉白玉高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老疤趁机挣脱他的阻拦,对着铁牛再次怒吼,“铁牛,你敢不听我的?你不帮我,我连你一起!”
铁牛看着倒地的林野,又看了看目露凶光、状若疯魔的老疤,再看了看不断掉落的碎石和开裂的石柱,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他知道,再跟着老疤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不再理会老疤,转身就往林野身边跑。
就在这僵持之际,地面猛地剧烈晃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墓室顶端塌下一大块磨盘大的石头,“砰”的一声砸在珍宝堆上,银锭、金器被砸得四散飞溅,一件青瓷瓶瞬间碎裂,瓷片混着金银器物滚了一地。
可老疤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完全被那具金棺吸引,疯了似的冲向棺椁,伸手就去推那沉重的棺盖。
“砰——”
棺盖被他推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与棺身的鎏金纹路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棺盖被推开一条手指宽的缝隙的瞬间,一股比先前浓郁数倍的猛地从棺内喷涌而出,像是开闸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墓室。那股香气里的蛊惑力陡然暴涨,林野就算捂着布条,也感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的珍宝光影开始扭曲。
与此同时,整个墓室的震动骤然加剧!
四周的雕龙石柱开始“咔嚓”开裂,裂纹从柱底蔓延到柱顶,金色的龙鳞碎渣不断掉落;地面的汉白玉石开始隆起、塌陷,形成一道道狰狞的裂缝;原本燃着的长明灯接二连三地熄灭,幽绿的火光彻底消失,墓室陷入一片昏暗的混乱。
移山阵,彻底爆发了。
林野从地上猛地爬起来,脑袋依旧昏沉,却顾不上揉撞疼的后背。他看向疯狂的老疤,又看了看即将彻底坍塌的墓室,知道不能再耽搁。他没再去管老疤,对着铁牛大喊,声音带着破音的急促:“铁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铁牛也早已慌了神,看着头顶不断掉落的巨石和脚下开裂的地面,脸上满是恐惧。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快步跑到林野身边,声音带着哭腔:“走!林野,我们快走!”
两人转身就往墓室门口跑,脚下的汉白玉石不断塌陷,他们只能踩着未裂的石缝,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林野下意识地回头,借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手电光,看见老疤被一块掉落的石柱砸一下,他倒在珍宝堆里,怀里还紧紧抱着装满宝贝的布袋,不肯撒手
看着越来越近的坍塌土石,老疤的眼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和恨意,他朝着林野和铁牛的方向伸出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等等我,林野,你们我!
可墓室坍塌的速度太快了,巨石滚落的声响如同天崩地裂,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不是冷血,看着老疤被压在下面,他想伸手拉一把。可他清楚,此刻冲过去,只会和老疤一起被埋在里面。刀条的死还历历在目,他不能再搭上自己和铁牛的命。
他咬了咬牙,狠狠闭上眼,随即猛地睁开,转身拉着铁牛的手,拼命朝着甬道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老疤越来越微弱的叫声,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林野回头望去,只见整个金泉宫彻底崩塌,朱红漆棺被巨石砸得粉碎,满室的金银珍宝、玉器瓷器,都被埋在了厚重的土石之下,老疤的声音听不见了,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林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拉着铁牛一路狂奔。甬道里的落石越来越多,先前躲过的翻板陷阱被落石堵死,反倒省去了绕路的麻烦。林野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带着铁牛避开塌陷的区域,躲过不断掉落的碎石,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