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太师椅扶手是沉厚的老榆木,被掌心的汗液浸得发亮,三爷枯瘦的手指覆在上面,指节突出,每一次落下,都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声音不高,却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无限放大,像古墓里倒计时的石楔,一下下砸在林野心尖,让他的心脏跟着节奏紧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打乱这诡异的韵律。
“听说,你手里有半本民国寻龙残卷,青凉山的古墓,也是你凭着残卷找到的?”三爷的声音裹着陈年烟草与土腥味,沙哑涩,像从腔里磨出来的,没有半分情绪,可字字都带着审视的锋芒,“老疤跟我说了,你小子有点寻龙点的本事,就是太不懂规矩,有这么好的东西,居然藏着自己下墓,没把道上的规矩和我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啊。”
这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招,是三爷刻意给的下马威,先立威,再问事,拿捏着道上的权势规矩。林野心里瞬间一紧,后背沁出一层薄汗,黏着衣衫,却不敢抬手擦拭,更不敢有半分迟疑。他立刻微微低头,脊背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恭顺,脸上摆出惶恐又无措的神情,眼神里掺着几分市井小辈的怯懦,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破绽:“三爷恕罪,晚辈就是个在市井里混饭吃的,倒腾旧货、修点古物混口饱饭,从没真正入过道门,哪懂什么道上的规矩。这次去青凉山,也是一时糊涂,想着碰碰运气,绝不敢有意冒犯三爷您。”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刻意弱化自己的本事,继续装糊涂:“那残卷是我从旧货摊花几块钱淘来的,纸页脆得一翻就破,只当是普通的旧书,没事翻着解闷,压不知道里面藏着寻龙点的门道,更不知道这是三爷您看重的东西。要是早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绝不敢私自触碰,更不敢贸然下墓,这都是晚辈无知,求三爷高抬贵手。”
这番话,他把自己塑造成没见过世面、侥幸得利的市井小人物,把私自下墓的过错全推给年少无知,既撇清了刻意藏私、独吞宝贝的嫌疑,又给足了三爷面子,让对方没法揪着过错发难。他太清楚三爷这种人的心思,比起精明外露的对手,他们更放心看似愚钝、可控的棋子。
三爷闻言,耷拉的眼皮缓缓抬起一条缝,浑浊的右眼闪过一丝幽光,扫过身旁点头哈腰的老疤,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审视目光扫向了站在一旁的老疤身上,让老疤瞬间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凑到三爷跟前小心翼翼的说:“三爷,您可别信这小子的鬼话!他鬼精得很,心眼比蜂窝还多,那本残卷藏在口贴身的地方,捂得严严实实,压不让我们碰一下!青凉山那趟,要不是他先半路拦着我,不让我拿墓里的宝贝,然后抛下我离开,我们早就满载而归了,他就是想独吞古墓里的东西,心肠歹毒得很,本不是不懂规矩!”
老疤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所有过错都推给林野,全然忘了自己在墓里贪功冒进、差点害死所有人的事,只想着借着三爷的手,除掉林野,再抢下残卷的好处。
“疤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凡事要讲良心,更要讲实情。”林野猛地抬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慌乱,语气依旧平静沉稳,目光直直看向三爷,不卑不亢,“青凉山古墓是什么地方,道上的人都知道,机关重重,凶险万分。墓道里有影守傀儡,动则索命,还有阵,闻之就会陷入幻境,主墓室更是有移山断龙石,一旦触发,所有人都会被埋在里面。”
他一字一句,逻辑缜密,把墓中的凶险一一细数,句句戳中要害:“我要是真的想独吞,何必带着你们一起进去?平白多分一份好处,还要多担几分风险。要不是我提前看出墓壁石刻的机关端倪,你和铁牛早就死在墓道里,连全尸都留不下。最后墓室坍塌,我们都是仓皇逃命,谁都没拿到一件宝贝,何来独吞一说?疤哥,你这般倒打一耙,怕是说不过去吧。”
一番话,把老疤的贪心、鲁莽与忘恩负义摆得明明白白,怼得老疤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林野,眼底满是怨毒,却不敢再随意开口。
三爷看在眼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还有几分淡淡的认可。他混迹江湖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老疤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得通透,不过是个贪心过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反观林野,年纪轻轻,身处险境却丝毫不慌,言辞有理有据,既不逞强,也不懦弱,还有真本事,远比老疤有用得多。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陈年烂账,听得心烦。”三爷摆了摆手,冷声打断两人的争执,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客厅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打手们下意识挺直身板,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他不再绕弯子,目光重新落在林野身上,眼神锐利如刀,直戳核心:“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也不管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糊涂,我只问你,残卷里,除了青凉山,还有没有别的未被人动过的古墓线索?”
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这才是三爷找他的真正目的,残卷、古墓,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这也是他保命的唯一筹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刻意垂下眼帘,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露出纠结又为难的神情,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犹豫了好半天,才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忌惮:“有……残卷里,确实还标着一处,是黑风岭。”
他刻意停顿片刻,抬眼看向三爷,语气里添上几分真切的忌惮:“只是那地方,残卷上用朱砂标着血红的‘凶’字,比青凉山邪门十倍不止。山高林密,常年瘴气弥漫,进去就容易迷失方向,早年闹过土匪,后来不少倒斗的人慕名而去,进去的多,出来的少,大多都死在了山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晚辈知道这地方凶险,怕惹上身大祸,所以一直不敢轻易提及。”
这番话,他算计得极为周全。一来,黑风岭的凶险是真,说出来能精准戳中三爷的贪欲,越是凶险的古墓,藏的宝贝越贵重,三爷混迹半生,追求的就是这种未被发掘的大,绝不会轻易放过;二来,反复强调凶险,能让三爷有所忌惮,不会他太甚,更不会轻易对他下手,毕竟除了他,没人能看懂残卷口诀,没人能找到古墓入口,更没人能破解墓中机关;三来,提前把所有凶险说明白,后下墓若是出了意外,责任也全然不在他,还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主动权。
三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炽热的精光,黑风岭的名头,他在道上听过多年,荒山野岭,人迹罕至,风水走势极佳,历来有藏千年大墓的传说,只是一直没人找到准确方位。他找寻龙残卷这么多年,耗费无数人力财力,为的就是这种未被盗掘的大,眼下终于有了线索,怎么可能放过。
“好,果然没找错人,你小子还有点用,不是废物。”三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手指再次敲击扶手,节奏却快了几分,透着心底的急切,“林野,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带着我们的人,去黑风岭寻墓探,找到主墓室,把里面的明器带出来。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大钱,足够你在城里买宅置地,后半辈子吃喝不愁,再也不用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之前青凉山的事,你私自藏残卷的事,我一概不追究,既往不咎。”
“要是我不答应呢?”林野故作迟疑,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试探着问道。他并非真的想拒绝,而是想摸清三爷的底线,也让这场“妥协”显得更真实,是被无奈,而非心甘情愿,降低三爷的戒心。
三爷的眼神瞬间变冷,周身的气压骤降,那股久居上位的狠戾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句句都带着致命的威胁,没有丝毫掩饰,也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在这城西,还没有人敢不答应我的事。你答应,还有活路,还有钱赚,能安安稳稳过子;你不答应,明天天亮,你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城郊的河里,喂鱼喂虾,悄无声息地消失。至于你的那本残卷,照样会被搜出来,落到我手里,一分好处你都都落不下。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裸的威胁,直白又狠辣,透着血腥气。林野心底一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知道,三爷说得出做得到,在这城西,三爷的势力只手遮天,弄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看着三爷狠厉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幸灾乐祸、摩拳擦掌的老疤,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与不甘,指尖悄悄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靠着疼痛保持清醒。沉默片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被无奈的沙哑:“好我答应,我带你们去黑风岭。”
他不是屈服,而是缓兵之计。眼下先保住性命,才是重中之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黑风岭古墓凶险万分,三爷的人再多,武器再硬,也不懂寻龙点,不懂风水机关,没有他,他们本进不了古墓,就算硬闯进去,也是死路一条。到了深山里,进了墓道中,天高皇帝远,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三爷见他识趣答应,脸色缓和不少,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语气也松快了几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小子很聪明,没让我失望,往后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老疤,冷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后出发,我会安排好人手,备齐探墓的洛阳铲、工兵铲,还有的枪械、砍刀,一应俱全。你跟着林野一起,全程听他指挥寻墓,不准擅自做主,更不准乱碰机关。当然,你也给我盯紧他,他要是敢耍花样、敢半路逃跑,不用跟我汇报,直接收拾了他,出了事,我担着。”
老疤立刻喜出望外,躬身弯腰,头几乎要磕到地上,连声应道:“是,三爷!我一定听您的,全程盯紧他,绝不让他耍任何花样,保证完成任务,把宝贝带回来!”说完,他猛地抬头,得意洋洋地看向林野,眼神里的挑衅与威胁毫不掩饰,嘴角勾起阴狠的笑,仿佛已经看到林野任他拿捏的模样,只等找到宝贝,就找机会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林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恭顺又怯懦的模样,对着三爷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全听三爷安排,晚辈绝不敢耍花样,一定好好配合,争取早找到黑风岭的古墓。”
他心里却暗暗盘算,这三天时间至关重要,一定要找机会摆脱盯梢,再去见瞎老陈一面,问问黑风岭古墓的更多细节,破解机关的法子,再把残卷里的寻龙口诀、风水图谱牢牢记在心里,哪怕后残卷被三爷收走,也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成为保命的底牌。
随后,林野被两个黑衣人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说是护送,实则寸步不离地看守,没有再将他软禁,却也派了人暗中盯梢,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三爷的掌控之中,本没有私自逃跑的机会。
走出三爷的院落,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驱散了身上的阴冷,可林野却感觉心底的寒意比深山的雾气还要浓,比古墓的阴气还要刺骨。
一场更大的凶险,正在黑风岭等着他。老疤的暗算、三爷的算计、古墓的机关、未知的邪祟,还有那本牵扯无数人命、引来身之祸的寻龙残卷,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困住,拖入了更深的迷局。他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为了活下去,为了守住自己的底线,更为了让老疤、三爷这些心怀不轨、草菅人命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抬手摸向口,指尖触到桑皮纸残卷粗糙的质感,紧紧攥住,原本慌乱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周身的怯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锋芒。
三天后的黑风岭,一场关乎生死、暗藏机的古墓探险,即将拉开帷幕,而这场扑朔迷离的荒冢迷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