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旅馆的后半夜,连虫鸣都淡了,死寂的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死死裹着整栋楼。林野靠在冰冷的墙角,后背抵着斑驳的墙面,几乎没合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只要窗外一有风吹草动,树叶擦过玻璃的轻响、巷子里脚步声的细碎挪动,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手立刻攥向枕边那把磨得光滑的折叠铲,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疤的人还在外面守着,就像一群蛰伏在黑暗里的狼,不急着进攻,只等着猎物耗光最后一丝力气,再瓮中捉鳖。林野心里清楚,这小旅馆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笼子,他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堵在屋里,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街巷还浸在晨雾里,连行人都没有。林野不敢耽搁,迅速扯过床上的床单,拧成一股粗实的绳子,一头牢牢系在窗棂上,攥着绳身慢慢从二楼后窗滑下去。落地时脚步一崴,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咬着牙硬生生忍住,连揉都没揉一下,立刻猫着腰,像只机敏的野猫,钻进错综复杂的巷弄。
老城区的巷子九曲十八弯,高墙窄路,岔路丛生,林野凭着对这片地界的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阴暗偏僻的死角走,时不时回头张望,直到彻底甩掉身后的尾巴,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敢放慢脚步,往老城区的另一头快步走去。
他要找一个人——瞎老陈。
瞎老陈不是真的全瞎,只是早年跟着人倒斗时,墓里的土炸药突然炸膛,碎石弹片划伤了左眼,眼球虽保住了,却只剩一片浑浊,再也看不见东西,只剩右眼能勉强视物。这人在倒斗、古玩圈子里辈分极高,懂行规、懂墓葬门道,更懂人心险恶,早年间金盆洗手,在老城区开了间修旧钟表的小铺子,从此不问江湖事,一心跟那些老旧钟表打交道。林野以前倒腾古玩旧货时,常来铺子里讨教古物鉴定、墓葬杂学的门道,逢年过节,也会给独居的老人带些米面吃食,不算深交,却也算有几分薄情分,在这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放下几分戒备的人。
瞎老陈的铺子藏在一条极深的巷尾,门脸小得可怜,宽不过三尺,门板被岁月熏得发黑,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旧钟表零件,生锈的齿轮、破碎的表盘、老化的发条杂乱堆放,看着像个无人问津的废品堆。林野伸手推开门,老旧的木门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满屋子机油、灰尘与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瞎老陈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佝偻着背,眯着那只完好的右眼,手里捏着细小的镊子,专注地摆弄着一只铜壳老怀表,指尖布满老茧,动作却稳得很。听见推门的动静,老人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沙哑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精准得可怕:“你这小子,身上一股子没散净的墓土气,还有……藏不住的气。”
林野心里猛地一震,脚步顿在原地。
他从青凉山古墓出来后,特意换了全身衣服,反复洗了手脸,自以为把身上的痕迹藏得严严实实,却没想到老人只凭气息,就一句话戳穿了他的底细。
“陈伯。”林野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放低声音,拉过屋角一张掉了漆的小板凳,挨着老人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我惹上烦了。”
他没绕弯子,也没敢隐瞒太多,从青凉山古墓探墓、挖到半截古物,到同行的老疤见财起意、半路反水,再到昨晚被人盯梢、困在小旅馆不敢出门,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唯独怀里那本寻龙残卷,他留了心眼,没说出全貌,只含糊说是半本残缺的墓葬笔记,上面记着些古墓方位。
瞎老陈手里的镊子猛地停住,原本浑浊的右眼缓缓抬起来,那只独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把钝刀,直直盯着林野,目光沉沉,看得他心里发毛,后背莫名冒出一层冷汗。
“你小子,胆子真是不小。”老人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老疤那种人,是喂不饱的白眼狼,是穷凶极恶的饿狼。你以为他恨你,是恨你没让他拿走古墓里的宝贝?丢下他跑了,错了,他是盯上你手里的东西,能引来大活儿,能勾来更大的利益。”
“他背后还有人?”林野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他早觉得老疤一个小喽啰,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周密的盯梢手段,背后定然有靠山。
“城西的三爷,听说过吧?”瞎老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满是不屑,“早年是战场上逃下来的兵痞,跟着人过摸金的勾当,心狠手辣,后来靠着黑钱洗白了身份,明面上做着正经生意,暗地里专收土夫子的消息,垄断了这一带的古墓交易,手上沾的人命,数都数不清。老疤自己没本事动你,更没胆子跟你耗,肯定是把你手里有残卷的事,一五一十捅给了三爷,想借着三爷的手,除掉你,分一杯羹。”
林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窖,浑身冰凉。
三爷的名号,他混市井、倒腾古玩时,早有耳闻。那人手眼通天,手下养着一群打手,有人有枪有路子,在这一带只手遮天,多少土夫子靠着给他卖命吃饭,也有不少人,或是得罪了他,或是手里攥了他想要的东西不肯交,最后都莫名其妙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声响都没留下。跟三爷这种人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伯,我从来没想过要发这种横财,我不想再下墓,也不想跟他们这些人掺和。”林野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现在“我只想靠自己的本事,倒腾点正经旧货,赚净钱,帮衬一下身边该帮的人,安稳过子,就这么难吗?”
瞎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只独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惋惜,有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气里,全是过来人的疲惫与沧桑,仿佛看透了这行里所有的身不由己:“小子,你太天真了。进了这行的边,沾了墓土的气,哪有说退就能退的?你手里那本残卷,本不是普通的玩意儿,能让老疤疯抢,能让三爷亲自盯上,说明上面记的,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普通坟头,是能让人红了眼的大。”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格外郑重:“那残卷,是不是桑皮纸做的,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用朱砂画着隐秘的地形图,还有半截残缺不全、晦涩难懂的寻龙口诀?”
林野猛地抬头,满眼震惊,瞳孔都微微收缩。
残卷的模样、上面的内容,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连老疤都只知道他有本笔记,不清楚具体细节,瞎老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瞎老陈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震惊与疑惑,指了指自己的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沉重:“早年我还在圈子里混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一本,是民国时候传下来的孤本,据说上面记着几处从未被人盗掘过的千年大墓,藏着重宝,也藏着致命的凶险。后来那本残卷莫名丢了,道上就一直有人在找,这么多年都没消息。你手里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丢失的半本。”
林野浑身发凉,手脚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民间寻龙笔记,顶多值点小钱,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深的来历,牵扯了这么多年的恩怨。难怪老疤拼了命也要抢,难怪三爷会亲自盯上他,这哪里是什么残卷,分明是一块烧得滚烫的火炭,抱在怀里,随时能把人烧得连渣都不剩。
“陈伯,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林野第一次露出无措的神色。他向来机灵,懂应变,能耍小聪明,可面对三爷这种只手遮天的人物,他这点本事,本不够看,在绝对的势力面前,所有的小聪明都不堪一击。
瞎老陈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怀表被他放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闪过一丝复杂,有不忍,也有无奈:“躲,是躲不掉的。三爷这种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要的是残卷里的古墓位置,不是你的命,暂时还不会对你下死手。你跟他们周旋,假意配合,还有一线生机;你要是硬藏残卷,不肯交出来,不出三天,他们就敢硬闯任何地方,直接绑人,到时候,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不想再带人下墓了。”林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青凉山古墓已经死了人,我不想再因为这破残卷,害更多人丢了性命,我做不到。”
“没人让你害人,也没人让你帮着他们贪财。”瞎老陈声音猛地一沉,带着几分严厉,“你懂行规,懂墓葬杂学,懂机关暗扣,比老疤那种只懂贪财、鲁莽愚蠢的蠢货强百倍。你跟着去,至少能管住他们别乱碰墓里的机关,别乱开不该开的棺椁,能少死几个人,守住最后一点底线。等从墓里出来,你拿着你该得的那份,别贪多,立刻远走高飞,离开这座城市,再也别回来,再也别碰这一行。”
林野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翻江倒海。
老人说的是实话,也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反抗,以他的实力,本不是三爷对手;躲藏,天下之大,在三爷的势力范围内,他无处可藏,迟早会被找到。只有顺着对方的意思走,假意配合,他才有机会活下来,才有机会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底线,不沦为跟老疤一样的恶人。
“残卷里,除了青凉山,还有别的古墓位置吗?”瞎老陈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声问道。
林野犹豫了一下,心底挣扎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小声报出一个地名:“黑风岭。”
瞎老陈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语气凝重了几分:“那地方,邪门得很,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早年闹过土匪,后来不少土夫子慕名去探墓,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没出来,死在了山里,道上早就把那地方列为禁地,难怪残卷上标着血红的凶字。”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到里屋的抽屉前,摸索着打开抽屉,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粗布包,递给林野:“拿着,这里面是两颗黑驴蹄子,还有一包老朱砂,都是辟邪、应对墓里邪乎东西的物件,进了黑风岭的墓,能用得上。”
林野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也跟着一暖。在这人人都盯着他手里残卷、想置他于死地的时刻,还有一个素无深交的老人,真心实意想着他的性命,给他留一线生机。
“谢谢陈伯。”林野攥紧布包,郑重地说了一句。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这么年轻的小子,白白丢了命。”瞎老陈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小马扎上,低下头,重新摆弄起那只老怀表,语气淡了下去,带着几分叮嘱,“你要是能活着回来,记得把你那点小聪明用在正道上,别像我们这辈人,一辈子活在墓土腥气里,打打,勾心斗角,到死都不得安生。”
林野重重点头,站起身,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的身影佝偻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又落寞。他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铺子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已经亮了起来,金灿灿的,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与沉重。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老疤的算计、三爷的势力、凶险的黑风岭、还有那本随时能引来身之祸的寻龙残卷……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困住。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行善,主动去闯古墓。
他是为了活下去,被迫走进一场更大、更凶险的迷局。
林野攥着怀里的布包,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脚步沉重,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可刚走出没几步,巷口的位置,突然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身材高大,神情冷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直锁定在他身上,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
两人缓缓朝他走近,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林野是吧?三爷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清楚,这一去,便是真正踏入了龙潭虎,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围了上来,林野余光瞥见巷口两侧还藏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显然是早有埋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攥刀的冲动,眼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先看看对方的底牌。
“带路吧。”林野收起眼底的锋芒,语气平静,脚步却微微侧了侧,刻意避开身后阳光直射的方向,将影子缩在墙,试图留下一丝周旋的余地。
黑衣人没多废话,一人上前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疼得林野胳膊肌肉瞬间紧绷。两人架着他往巷口走去,沿途路过几家紧闭的铺子,门帘后似乎藏着窥探的目光,林野心里一清二楚——三爷这是要让全老城区的人都知道,他林野成了三爷的人。
穿过三条主街,一辆黑色无牌商务车停在街角,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黑衣人推开车门,一股浓重的冷意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林野被按在后座中间,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壮汉,车窗被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林野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尖却悄悄在布包上摩挲,感受着黑驴蹄子坚硬的质地和朱砂粗糙的颗粒感。瞎老陈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进墓别贪财,别信任何人,保命第一。”
车子行驶了近二十分钟,拐进一片老旧的工业区,最后停在一栋斑驳的红砖楼前。楼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宏远物资回收”牌匾,里面却没有丝毫回收废品的嘈杂,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安静。
黑衣人押着林野走进一楼大厅,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地,墙上贴着泛黄的安全标语,角落里堆着几个蒙尘的铁皮箱,看着像普通的仓库。大厅尽头的木门被推开,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头的花白的老人,大约六十多岁身影瘦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皮耷拉着,半睁半眯,看似昏昏欲睡,毫无精气神,可那偶尔睁开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寒芒毕露,扫过来的瞬间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看透人心底的所有秘密和算计,让人不寒而栗。“林兄弟,久仰,久仰。”男人主动伸出手,语气和善,“我是三爷,早就想见识见识能从青凉山活着出来的好汉,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野伸出手,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三爷客气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三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别站着说话,里面请。”
推开木门,里面是间布置得格外精致的房间,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良的古画,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一盘新鲜的水果。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几叠文件,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坐。”三爷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拿起茶壶给林野倒了一杯茶,茶水呈琥珀色,茶香醇厚,“尝尝,明前龙井,难得的好茶。”
林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清冽,却压不住心底的紧张。他知道,三爷不会平白无故请他喝茶,这杯茶的背后,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谈判。
“林兄弟,我就不绕弯子了。”三爷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你年纪轻轻就敢闯青凉山古墓那种地方,有几分胆色也有几分本事,接下来我们谈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