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长孙无忌这句看似随意的反问,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精准地咬向了纪凛的软肋。
贡院前院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是啊,题目出得再神妙,如果天下几千个举人没一个能答出来,那这科举不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魏征听到这话,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恢复了血色。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地直拍大腿。
“辅机兄言之有理!若这满场考生全都交了白卷,岂不是证明这题目本就是强人所难!”
面对长孙无忌的刁难,纪凛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扇紧锁的大铁门。
“长孙大人多虑了。这套截搭题,防的是死记硬背的庸才,可防不住真正会思考的聪明人。”
纪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考场之内,不仅有人能答出来。”
“而且答出来的,一定是被世家大族打压了数百年的寒门学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王敬直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听到这话,气得疯狂冷笑。
“寒门?就凭那些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的泥腿子?”
“纪凛,你不仅是个疯子,你还是个蠢货!等放榜那天,我看你怎么死!”
没有理会王敬直的犬吠,他看着纪凛那张毫无惧色的侧脸,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他太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了。
一把能替他劈开世家门阀铁幕的刀!
长孙无忌将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政治家,长孙无忌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皇帝妹夫了。
骨子里是个赌徒,他渴望打破旧有规则,渴望将权力完全集中在自己手中。
而纪凛出的这套截搭题,看似是一场科举的闹剧。
但实际上,它动摇的是五姓七望几百年来最核心的基——文化垄断权!
一旦这种不需要死记硬背、只看重逻辑应变的考法被确立为大唐的国策。
那么世家大族藏书万卷的底蕴,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长孙无忌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甚至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虽然是关陇集团的代表,和山东的五姓七望有些不对付。
但他毕竟也是门阀权贵阶层的一员。
如果今天任由纪凛把这规矩改了,那明天,这把名为“截搭题”的刀,会不会砍向他们关陇门阀?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凑到了的身边。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陛下,纪大人这心思,不可谓不奇巧啊。”
长孙无忌表面上是在夸赞,但那双老鼠眼里却闪烁着危险的精光。
“不过,微臣在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如此刁钻狠辣的破局之法……”
“甚至将圣人言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能用无懈可击的逻辑驳倒满朝大儒。”
长孙无忌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有时间去消化这些话里的深意。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身穿绯色官服的年轻人。
“陛下,此子今年不过弱冠之年吧?”
“如此年轻,心思便这般深沉狠辣,若是稍加培养,后必成大器。”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只是……这样一把锋利无匹的妖刀,若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刀鞘去约束。”
“微臣只怕,后这把刀,会伤了拿刀的人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堪称是朝堂进谗言的教科书。
他没有直接骂纪凛,反而是在夸纪凛聪明、厉害。
但正是这种夸赞,却在无形中给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心思深沉、行事狠辣、难以驾驭。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三个词,往往就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听出了大舅哥的话外之音。
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纪凛的身上。
长孙无忌说得没错,这个纪凛,确实太妖孽了。
妖孽到连他这个千古一帝,都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心惊。
一个五品郎中,面对皇帝的屠刀面不改色,面对满朝文武的围攻谈笑风生。
这种城府和胆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官员的范畴。
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欣赏,有戒备,也有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辅机啊,你的担忧,朕心里有数。”
没有转头,声音低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是不是忘了,朕,可是连这天下都能驯服的人。”
“一把好刀,只要握在朕的手里,它就只能替朕斩妖除魔。”
的嘴角勾起一抹霸气睥睨的冷笑。
他想要削弱世家的渴望,终究还是压倒了对纪凛这把妖刀的忌惮。
世家门阀就像是附骨之疽,吸食着大唐的血液。
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撕开一个口子,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借口了。
长孙无忌听到这番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
今天这科举的规矩,算是彻底被纪凛这个疯子给改写了。
长孙无忌退后半步,不再多言,只是看向纪凛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如临大敌的凝重。
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将心中的杂念抛开。
他大步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世家子弟。
又看了一眼被铁锁死死锁住的考场大门。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将那把一直提在手里的御用横刀,猛地回了刀鞘之中。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魏征和孔颖达等人,声音洪亮如钟。
“传朕旨意!”
“本次科举,礼部官员尽职尽责,所出考题,深合朕意!”
这句“深合朕意”一出,等于彻底给这场闹剧定下了基调。
王敬直听到这话,双眼一翻,直接气得晕死了过去。
魏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考场规矩,任何人不得违背!不到交卷时辰,谁敢踏出贡院半步,格勿论!”
大袖一挥,展现出了千古一帝的绝对霸道。
“朕就在太极宫里,等着看这满场的学子中,到底能给朕考出个什么名堂来!”
说罢,转身大步朝着停在门外的御马走去。
百骑司精锐迅速收刀入鞘,如同黑色的水般跟在皇帝身后。
经过纪凛身边时,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复杂眼神,深深地看了纪凛一眼。
那眼神中,有警告,有期许,更有一种看待猎物般的掌控欲。
“纪凛,你最好祈祷,三天后的放榜之,这榜单上真的能有你说的那种人。”
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帝王威压。
“否则,你这颗项上人头,朕会亲自派人来取。”
言罢,翻身上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绝尘而去。
纪凛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
“项上人头?陛下,您还是先准备好给寒门子弟封官的圣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