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贡院大门前,沉重的铁皮密封箱被禁军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纪凛翻身下马,绯色官服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大步跨上石阶,冷冷地扫了一眼等候在门内的众考官,眼神锋利如刀。
“都愣着什么?把封条拆了,准备进场发卷。”
主考官刘先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几个大铁箱,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催命符。
他颤抖着手撕开明黄色的封条,一股浓烈刺鼻的油墨味瞬间涌了出来。
“纪大人,这考场大门……等下真的要用大铁索焊死吗?”
刘先的声音还在发飘,两条老腿直打哆嗦。
纪凛转过头,毫不留情地反问,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以为我刚才在跟你开玩笑?落锁,今天就是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伴随着沉重的锁链摩擦声,贡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禁军从外面彻底锁死。
大唐最神圣的选拔考场,此刻变成了一座进得来、出不去的铁笼子。
考棚内,数千名大唐士子正襟危坐。
冷风顺着敞开的棚顶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但不少世家子弟的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博陵崔氏的嫡系少爷崔玉郎,此刻正舒服地靠在硬木板上,翘着二郎腿。
他斜眼看着对面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寒门书生,嘴角满是嘲弄。
“就这种连炭火都买不起的穷酸样,也配来跟咱们同台竞技?”
坐在隔壁考棚的王敬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笑得十分猥琐。
“崔兄,听说你昨晚连夜请了三个大儒,把那套‘真题’的策论全背下来了?”
崔玉郎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偷偷掀起宽大的长袍下摆。
大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全是最标准的经义答案。
“背什么背?本少爷直接抄在了腿上,等会儿照着誊写就是了。”
他拍了拍大腿,自信满满,仿佛已经把会元的头衔揣进了兜里。
“这次的榜首,本少爷拿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的风光画面。
不仅是他们俩,考场里至少有三成的世家子弟,此刻都暗自摸着袖口里的夹带。
他们都在回味着昨晚背熟的答案,万事俱备,只欠发卷。
“铛——”
一声悠扬的铜锣声响彻贡院,打断了所有人的小心思。
时辰已到,科举正式开考。
主考官刘先面色古怪,指挥着衙役们抱着一沓沓还散发着温热的试卷,穿梭在考棚之间。
崔玉郎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从衙役手里抢过试卷。
“别磨蹭,本少爷赶着早点交卷,还得去平康坊喝酒呢!”
衙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囚,满脸的同情。
但崔玉郎本没心思搭理一个下人,他美滋滋地将宣纸铺在案桌上。
旁边考棚的王敬直也赶紧拿起镇纸压好卷面,准备大展宏图。
纪凛此时正坐在主考官的高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吹浮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考场,看着那些喜上眉梢的世家少爷们。
纪凛的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腹黑弧度。
“笑吧,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多笑两声。”
崔玉郎拿起早就磨好的毛笔,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试卷的第一道大题上。
他满脑子都是昨晚大儒给他押的关于《论语·学而》的题目。
然而,当他看清纸上的黑字时,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大哉尧之为君也,寡人好色。”
崔玉郎喃喃地念出这十个字,声音都在发飘。
他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得离卷面只有半寸远,死死盯着那个“色”字。
没看错,纸上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他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
孔圣人夸尧帝伟大,齐宣王承认自己好色,这俩人隔着几百年呢!
怎么能被强行缝在同一句话里?
旁边考棚的王敬直也翻开了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他娘的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王敬直瞪着眼睛,双手不停地扒拉着试卷,试图翻到背面去寻找正常的经义题。
“没有?怎么一道默写题都没有!”
他引以为傲的死记硬背,在这一张纸面前,彻底成了废物。
不仅是他们俩,整个考场里三成以上花钱买过题的世家子弟,集体破防了。
有人偷偷摸出藏在靴底的袖珍小抄,对比了一下卷子,直接气得翻了白眼。
花了五万贯买来的泄露答案,连卷子上的一个标点符号都对不上!
这已经不是偏题了,这是直接换了个赛道啊!
刚才还有成竹的世家天骄们,此刻全都僵硬得像一块块石头。
考棚里那种轻松愉悦的氛围,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所代替。
有的考生拼命揉着眼睛,甚至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以为这是在做噩梦。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异常刺耳。
还有的考生盯着那道截搭题,脑子彻底宕机,鼻血顺着下巴滴到了卷子上都没发觉。
他们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如何照本宣科,哪见过这种需要顶级逻辑重组的考法?
降维打击,这是毫无悬念的智商碾压!
高台上的老考官刘先看着下方士子们如丧考妣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
他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冲着纪凛说道。
“纪大人,您看……他们全傻了,这要是惹出众怒,咱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大门啊!”
纪凛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慌什么?我大唐的才子们只是在认真审题而已,让再飞一会儿。”
死一般的寂静在考场上空盘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这种寂静不是因为大家在奋笔疾书,而是所有人都在怀疑人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越绷越紧,濒临爆炸的边缘。
那个穿着破旧棉衣的寒门学子陈青云,此刻正皱着眉头,用笔杆轻轻点着下巴。
他虽然也觉得这题目匪夷所思,但常年没有标准答案可背的他,脑子反而更灵活。
陈青云试着从字面意思去拆解,试图重构这两句话的逻辑。
就在陈青云眼中刚刚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时。
“啊——!”
一声犹如猪般的凄厉尖叫,猛地撕裂了考场压抑的空气。
所有人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崔家嫡系少爷崔玉郎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砚台。
墨汁泼了他一身,但他本顾不上这些。
他双眼通红,头发都散乱了,像个疯子一样指着桌上的试卷。
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无法作弊的恐慌,彻底击溃了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大少爷。
他猛地抓起那张墨迹斑斑的试卷,撕扯得粉碎,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这考卷绝对被换过了!礼部那群王八蛋敢耍我!到底是谁出的这种断子绝孙的鬼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