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考卷绝对被换过了!礼部那群王八蛋敢耍我!到底是谁出的这种断子绝孙的鬼题目!”
崔玉郎的咆哮声在空旷的贡院里来回激荡,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考案。
上好的端砚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漆黑的墨汁溅满了他的锦缎长袍,显得狼狈不堪。
两名负责巡场的衙役立刻拎着水火棍冲了过来,脸色铁青。
“考场重地,禁止大声喧哗!你是哪家的举人,敢在这里撒野?”
崔玉郎本没把这两个底层小吏放在眼里,反手一把揪住衙役的衣领。
他双眼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喷了衙役一脸的唾沫星子。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少爷是博陵崔氏的嫡长孙!”
“你们好好看看这卷子,这上面印的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崔玉郎指着地上的碎纸片,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理智已经被彻底击溃。
“这本就不是原本定好的题目!说好的经义原题呢?为什么跟昨天晚上……”
他这句话刚喊出一半,旁边考棚里的王敬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王敬直顾不上满头的冷汗,猛地从座位上窜了出去,像头猎豹一样扑向崔玉郎。
“崔兄!你得了失心疯了是不是?快闭嘴!”
王敬直一把死死捂住崔玉郎的嘴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给憋了回去。
这要是让他在考场上当众喊出“昨晚背的原题”几个字,那大家买考题舞弊的事情可就彻底暴露了。
按照大唐律法,科场舞弊,那可是要掉脑袋、抄家流放的重罪!
崔玉郎被捂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还在拼命挣扎。
王敬直转过头,冲着两名满脸狐疑的衙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两位差爷行个方便,我这位兄弟偶感风寒,刚才脑子有些发昏,说胡话呢。”
说罢,他连拖带拽,硬是把发狂的崔玉郎给拉回了座位上,按着他的肩膀死死往下压。
“你疯了!想害死大家吗?”王敬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在崔玉郎耳边怒骂。
崔玉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
他绝望地看着自己大腿上密密麻麻的小抄,声音都在发抖。
“可这题咱们本没见过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这考个屁!”
高台之上。
主考官刘先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世家子弟,吓得连坐都坐不住了。
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稳坐的纪凛。
“纪大人,您看看,这都要闹出民变了!这些可都是五姓七望的嫡系啊!”
刘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他觉得自己这颗脑袋今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纪凛靠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宛如看戏的旁观者。
“闹?他们就算把天捅破了,今天也得按我的规矩来考。”
纪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十足的气。
“传令下去,巡考衙役全部换上实木棍。”
“谁敢再大声喧哗,或者擅自离开座位半步,不用请示,直接打断狗腿扔出去!”
刘先浑身一哆嗦,看着纪凛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挥手下令。
此时,在考场最偏僻的角落里。
寒风顺着墙缝一个劲地往里灌。
寒门学子陈青云穿着一件到处是补丁的单薄棉衣,冻得双手通红,生满了冻疮。
他没有理会远处世家子弟们的鬼哭狼嚎,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试卷。
别人看到“大哉尧之为君也,寡人好色”这道题,觉得是丧心病狂的恶作剧。
但陈青云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后,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原来如此……妙!太妙了!”
陈青云兴奋地搓了搓僵硬的双手,忍不住低声赞叹起来。
他常年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书抄写,这让他对每一句圣人言论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深刻理解。
“孔圣人赞叹尧帝伟大,是因为尧帝心系天下,实行仁政。”
“孟亚圣记录齐宣王好色,揭示的不过是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这是人之常情。”
陈青云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劈开了迷雾,将两句毫无关联的话完美缝合。
“若是君王能将自己对美色的喜爱,转化为对天下百姓家庭和睦的体恤,推己及人……”
“那这种承认自己有欲望的君王,未必就不能成为像尧帝那样的千古明君!”
想通了这一层逻辑,陈青云激动得浑身发抖,那是对出题人灵魂深处的共鸣与折服。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支掉毛的旧毛笔,蘸饱了墨汁,在试卷上奋笔疾书。
笔尖在粗糙的宣纸上摩擦,发出“沙沙沙”的清脆声响。
在这片死寂与绝望交织的考场中,这书写声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富家公子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陈青云不仅没有发呆,反而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穷酸书生居然能做出来?他怎么可能看得懂这种鬼画符!”
富家公子瞪大了眼睛,指着陈青云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颤抖。
这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在作弊考生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以为这只是一场恶作剧的世家子弟们,防线彻底崩塌了。
凭什么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能下笔,而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天之骄子却只能交白卷?
不公平!这绝对不公平!
崔玉郎原本就被王敬直压在座位上,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彻底崩溃了。
他想到自己为了买那份废纸答案,偷偷卖掉了崔家在长安城的两间旺铺。
如果这次名落孙山,被一个寒门踩在脚下,他爹绝对会打断他的腿,把他逐出家门。
“我不考了!我做不出来!”
崔玉郎双手抱头,把头发抓得像个鸡窝,突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就像是一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考棚里积压已久的恐慌情绪。
恐慌像瘟疫一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数千名考生中疯狂蔓延。
旁边那个家里花了五万贯买题的胖子,看着空空如也的卷面,猛地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呜呜呜……我的钱啊!我爹把老家的田都卖了,我回去怎么交代啊!”
胖子趴在桌子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肥硕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整个贡院考场,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咒骂声,以及锤击桌面的沉闷声。
往里那些不可一世、自诩清高的世家公子们,此刻全都抛弃了体面,哭成了一群找不到家的野狗。
那场面,简直比出殡还要凄惨三分。
王敬直被周围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内心的屈辱感和愤怒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引以为傲的学识,在这张薄薄的试卷面前,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他猛地一脚踹飞了面前的案桌,砚台和毛笔滚落一地。
王敬直双眼喷火,大步冲出考棚,指着被铁链锁死的大门,冲着台上的考官们疯狂咆哮起来。
“这破科举老子不考了!你们这是存心要整死我们五姓七望!”
“快把大门给我打开,本少爷现在就要提前交白卷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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