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华贵妃的锦绣宫灯火通明。
门外的白玉台阶上跪了一地发抖的宫女。
陆长歌低着头。
混在几个端热水盆的杂役太监队伍里,顺着柱子的阴影溜进了大殿。
他身上那件下等太监的灰麻衣满是褶皱。
大腿的伤口一直往外渗血。
布条黏着裤腿,走起路来像灌了铅。
殿里烧着名贵的地龙,暖烘烘的。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龙涎香。
可这股子暖香里,硬是掺杂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紧的死气。
陆长歌端着个冒热气的铜盆,停在侧殿的角落里。
水盆里的倒影被他发抖的手晃碎了。
这身体确实快撑不住了。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纱幔,看向大殿正中。
小皇帝楚渊坐在铺着黄缎子的主座上。
脸色阴沉得能拧出黑水来。
手里死死捏着个玉扳指,指节泛白。
旁边坐着皇后赵飞燕。
她穿着一身大红牡丹的凤袍,背脊挺得笔直。
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盖碗轻轻拨弄着水面。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殿中央的地砖上。
平时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华贵妃,这会儿像团烂泥一样瘫跪着。
头上的金步摇歪到了一边。
精致的妆容全被眼泪糊开了,弄花了那张千娇百媚的脸。
“皇上……臣妾真的没有骗您……”
华贵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臣妾这大半个月,天天泛酸水,葵水也停了。怎么可能是假孕?”
她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抓小皇帝的靴子。
“砰。”
小皇帝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矮桌。
桌上的果盘滚了一地,几颗红玛瑙葡萄被踩得稀烂。
“没骗朕?”
楚渊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没变声期完全的沙哑。
“太医院院判就在这跪着。你还要朕怎么信你!”
跪在华贵妃旁边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太医院的李院判。
老头脑门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汗水顺着他满是褶子的脸颊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李老狗,你当着贵妃的面,把刚才的话再重述一遍。”
楚渊咬着牙,死盯着地上的老太医。
李院判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得直冒烟。
“回……回皇上的话。”
他头都不敢抬。
“微臣刚才给娘娘悬丝诊脉……娘娘的脉象虽然滑利如珠,看着像是喜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但……但脉象浮于表面,底下空虚无。”
“这……这是服用了一种叫‘幻胎散’的西域秘药,强行催出来的假象啊。”
大殿里死寂了一瞬。
连旁边扇风的宫女都停了手。
“你胡说!”
华贵妃猛地转头,指着李院判破口大骂。
“你这个老匹夫!是有人指使你陷害本宫!”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去扯李院判的官服领子。
“皇上!臣妾没吃过什么秘药!这是污蔑!”
“妹妹这话,可就让人心寒了。”
皇后赵飞燕放下手里的茶盏。
声音不急不缓,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太医院李院判,历经三朝。难道会拿自己九族的脑袋,来诬陷你一个贵妃?”
赵飞燕眼皮一撩。
那张端庄的脸上全是掩不住的阴毒。
“妹妹为了争宠,用这等下作手段蒙骗皇上。欺君罔上,按大渊律例,可是要诛灭三族的。”
华贵妃浑身一颤,像是被抽了力气。
她猛地转头看向皇后。
赵飞燕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是个死局。
陆长歌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这药肯定是皇后找人下在华贵妃饮食里的。
幻胎散这玩意儿,不仅能改变内分泌产生妊娠反应。
最绝的是,一旦太医查出来,本无从狡辩。
这女人宅斗的手段,够狠,够利落。
“贱人。”
小皇帝楚渊站了起来。
他今年才十六岁,最恨别人把他当猴耍。
被太后压着就算了,现在连个妃子都敢拿假龙种来糊弄他。
帝王的自尊心被狠狠踩碎了。
他走下台阶。
走到华贵妃面前,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华贵妃脸上。
“啪!”
声音非常大。
华贵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裂开,渗出鲜血。
耳朵上的东珠耳坠都被扯掉了一颗,滚进厚厚的地毯里。
“朕念你侍奉有功,对你百般恩宠。”
楚渊气得膛剧烈起伏。
“你竟敢拿子嗣这种国本大事来愚弄朕!”
华贵妃捂着脸,绝望地哭嚎。
“臣妾冤枉……皇上明鉴啊!”
楚渊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他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明黄色的龙袍袖子带起一阵风。
“来人!”
殿外立刻冲进来四个披甲戴盔的大内禁军。
铁甲叶子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把这贱妇给朕拖出去。”
楚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锦绣宫外头,杖毙。打烂了直接扔乱葬岗。”
杖毙。
这两个字一出,华贵妃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那是活生生用带刺的板子把人的骨肉敲碎。
是最痛苦也是最屈辱的死法。
两个禁军大步上前。
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起了华贵妃的胳膊。
粗糙的铁甲直接勒进了她娇嫩的皮肉里。
“皇上!皇上饶命!”
华贵妃拼命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
鞋子早就掉了,白袜子上沾满了踩烂的葡萄汁。
像是一滩脏血。
“皇后娘娘!是你!是你害我!”
她扭头对着赵飞燕凄厉地尖叫。
赵飞燕端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安静地拨弄着护甲套。
禁军拖着她往大殿门口走。
指甲在地砖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院判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里的太监宫女全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生怕喘气大点声惹祸上身。
陆长歌端着铜盆的手有些酸了。
他知道,火候到了。
再等下去,这华贵妃就真成了一摊肉泥了。
那他想借此打入后宫核心的算盘也就落空了。
他把手里的铜盆往旁边的高脚木架上一搁。
“哐当。”
铜盆底撞击木架,溅出几滴热水,烫红了他手背上的一块皮。
但这声响,在只剩下华贵妃尖叫的大殿里,刺耳。
楚渊皱起眉头,烦躁地转过视线。
禁军也停住了脚步,看向角落。
陆长歌没跪。
他拖着带伤的右腿,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粗糙的灰麻布太监服,在这满殿的绫罗绸缎里显得格格不入。
大殿中央的地笼烧得正旺。
热气蒸腾。
陆长歌停在距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
抬头。
“皇上且慢,太医院的这帮老废物医术不精,贵妃娘娘分明怀的就是真龙种!”
声音不大。
没有刻意拔高嗓门。
但平静的语调,在偌大的锦绣宫里,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直接切开了死寂的空气。
大殿里瞬间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
齐刷刷地盯住了那个穿着底层太监服的陆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