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大门砸在青砖墙上。
震落了一层常年积攒的灰。
几支松脂火把涌进牢房,火苗子被穿堂风吹得呼呼响。
光线太刺眼。
陆长歌半眯着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视线越过火光,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人。
海大富进门了。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料子挺括。
脸上扑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个纸扎人。
一股劣质麝香混着头油的味儿,蛮横地挤走了牢房里原有的血腥气。
“哟。”
海大富停住脚,拂尘在半空甩了一下。
那公鸭嗓拔得老高。
“命还挺硬啊,大少爷。刘一刀那老狗连个都切不净?”
陆长歌靠在墙上。
他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半步正好把枯草堆里的萧红叶挡在身后。
的伤口因为发力,又崩开了一条缝。
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吧嗒吧嗒滴在烂泥上。
这具身体确实虚得厉害。
陆长歌咬着牙,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衣裳全泡透了,贴在肉上冰凉一片。
海大富没察觉不对劲。
他掏出一块帕子捂住鼻子,嫌恶地往地上扫了两眼。
牢房角落里躺着那个扭断脖子的手。
脑袋砸在砖头上,暗红的血迹糊了一地。
“、爹……”
旁边提灯笼的小太监声音发抖,脚肚子直转筋,“那边……死人了……”
“瞎叫唤什么!”
海大富反手给小太监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没长眼啊?这破牢房哪天不死人?指不定是想越狱跌碎了脑袋的蠢东西。”
他压没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当回事。
慎刑司里这种非正常死亡的替死鬼多了去了。
目光又转回陆长歌身上。
“来人呐。”
海大富指头翘成了兰花指,点着陆长歌的鼻子。
“去,把这废物的两条腿敲折了。省得他乱爬惹主子心烦。”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陆长歌的肩膀,瞄向那堆乱草。
“还有后面那个女尸。拉出来。”
海大富嫌弃地扇了扇风,“一块儿拖去化尸池化了。闻着这味儿咱家就倒胃口。”
几名膀大腰圆的带刀侍卫应了声,迈开粗腿就要上前。
陆长歌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磕碰声。
这一下不是完全演的。
失血过多让他的腿部肌肉发软,本身就站不太稳。
他顺势佝偻起后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海……海公公……”
陆长歌嗓子嘶哑,透着股恐惧的哭腔。
“饶命啊……”
海大富抬手拦住了侍卫。
他最喜欢看这出戏。
往里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大少爷,以前碰上面连正眼都不稀罕瞧他们这些太监。
现在呢?像条野狗一样趴在泥水里求饶。
这落差感太舒坦了。
“这就怕了?”
海大富咧开嘴,脸上的白粉直往下掉。
他往前踱了两步,厚底皂靴踩得地上的水洼啪啪响。
“你秽乱后宫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怕呢?”
“我爹……我爹是当朝丞相……”
陆长歌两只手扒在泥地上,手脚并用地往海大富跟前爬。
粗糙的沙砾磨破了他的手掌心。
他爬得非常慢。
右腿拖在后面,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印子。
“公公留我一命……相府……相府肯定有重谢……”
“呸!”
海大富一口浓痰吐在陆长歌脸边的泥地上。
“进了这慎刑司,你爹就是阎王爷也不好使!”
他看着陆长歌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心里痛快。
完全没注意到,陆长歌拖在地上的右手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
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里,扣着一细长的银针。
针尖在火光背光处泛着幽蓝的色泽。
这是刚才翻找手尸体时顺手摸出来的毒针。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三米。
两米。
半米。
海大富低头看着趴在脚边发抖的陆长歌,冷笑出声。
他抬起那只笨重的厚底皂靴,对准陆长歌的脸就狠踹了过去。
“滚远点,脏了咱家的鞋!”
靴底带着风声踢过来。
夹杂着难闻的泥腥味。
就在这一瞬间。
陆长歌眼底的懦弱和恐惧被一股野兽般的凶狠劈得粉碎。
他不退反进。
脑袋猛地往左边一偏。
靴子边缘重重擦过他的右侧肩膀。
骨头传来一阵闷痛,半条胳膊瞬间麻了一下。
陆长歌咬死后槽牙,腰部肌肉猛然绷紧。
整个人像压满力的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一半。
海大富一脚踹空,身子略微晃了一下。
这点微小的破绽,在顶尖特工眼里就是致命的漏洞。
陆长歌的右手像毒蛇出洞。
以一种极反关节的刁钻角度探了上去。
目标不是要命的喉咙,也不是心脏。
大渊朝的人不懂现代人体神经学,但陆长歌太懂了。
海大富只觉得肋骨下面微微一凉。
陆长歌的指尖准确无误地穿过宽大太监服的缝隙,寻到了他腋下极泉的位置。
银破皮肉。
整没入神经丛。
这还没完。
陆长歌左手握拳,食指指节死死凸起。
借着起身的冲力,狠狠凿在海大富后腰的第三腰椎处。
那里连接着人体的痛觉神经中枢网。
两下攻击在半秒内完成。
这套现代特种暗术讲究的就是一击瘫痪。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陆长歌一击得手,手指灵活地一勾,拔出银针。
脚尖点地,迅速往后滑退了两步。
大腿的伤口痛得他眉头皱在一起。
他喘着粗气,膛剧烈起伏。
手里攥着那带血的毒针,冷眼看着对面的胖太监。
海大富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卡壳了。
他那张肥胖的脸颊像是被几条看不见的钢丝死死往两边扯。
五官挤作一团。
“呃……咯……”
他喉咙里发出类似水泡破裂的怪异声响。
眼珠子暴突出来,红血丝瞬间爬满了大半个眼白。
痛。
钻入骨髓的剧痛。
就像是一万烧红的铁丝,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钻。
直接捅进了脑仁里。
毒针上的化学毒素混着神经中枢被重击的物理破坏。
把他的痛觉信号放大了数十倍。
他想伸手去捂后腰。
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脖子以下的躯完全断了联系,本不听使唤。
“啊——!!!”
寂静的死牢里,猛地爆开一声猪般的惨嚎。
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海大富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重重砸在地上的脏水坑里,泥水四处乱溅。
他在烂泥里疯狂抽搐,像一条被人剥了皮扔在岸上的鲶鱼。
双手毫无章法地乱抓,把自己的脸挠出了好几条深深的血道子。
白粉混着血丝,看起来比恶鬼还渗人。
站在门口的十几个手下全懵了。
火光剧烈摇晃,把他们呆滞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事情发生得太快。
在他们的视角里,就是海大富踢了一脚这个犯人。
犯人躲了一下。
然后他们总管爹就跟中了邪一样,惨叫着倒地不起了。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功夫。
那个提灯笼的小太监才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爹!爹遇刺了!”
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火苗窜出来,直接烧着了外面的油纸罩,发出一股焦糊味。
这声惊惧的尖叫把那帮侍卫的魂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锵!锵锵!”
接连不断的金属摩擦声在走廊里炸响。
十几个侍卫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
冷森森的刀光在牢房里连成一片。
火把被高高举起。
十几双带着气的眼睛,同时死盯住了站在阴影里喘息的陆长歌。
刀尖向前,把本就不宽敞的牢房大门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