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那个视频我看了。”
“演的吧?你们搞自媒体的,不都那样。”
周敬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从前我觉得憨厚、现在只觉得油腻的弧度。
“你跟他假的,对吧?”
“妈说让你过年回家,今年她不做腊肉了,你做。”
妈。
他又用了这个词。
我低头,把道具放进帆布袋,拉链拉好。
然后我抬头。
“周敬。”
他愣了一下。可能是我语气太平静了。
“去年有一次,你说你加班。”
我说。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到十一点半。你六点就下班了,和你们部门新来的女同事去吃了料,人均五百八。”
他的笑容僵住。
“你转我188.88红包那天,我查了你的消费记录。同一天下午,你给那个女同事发了两百块红包,备注『请你喝茶』。”
“你的房贷每月还四千六,你工资一万二。你跟我说没钱交水电费。”
我把手伸进帆布袋,拿出张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扔、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扔的记账单。
三年。A4纸,正反面。我手写的。
第一次约会:他买电影票,我买爆米花饮料,我多出18块。
第一次旅行:他出机票,我出酒店,平账后我多出320。
情人节:他发52,我回520。
生:他188.88,我买那块他想要很久的手表,1799。
……
我把那张纸叠成方块,放进他手里。
“三年,一共。”我说。
“我多付了你三万七千四百三十二块五毛。”
“支付宝还是微信?”
他没接,低头看着那张纸,像看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
“晚晴。”
他嗓子哑了。
“你算这么清楚……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风从巷口灌进来,银杏秃枝在头顶轻轻响。
我想了想。
“爱过吧。”
我说。
“只是后来就爱不动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
“我是真的想过和你结婚的。”
他说。
“我妈那些话……我也没办法,她就那个性格。”
“我以为你懂的。”
我看着他。
三年了,我第一次这样平静地看他。
“周敬。”
“你想和我结婚,是因为我合适,工资还行、独生女、没有弟弟拖累、性格软、不会跟你吵架。”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只是需要一个不反抗的女人。”
他没说话,那张纸被他攥皱了。
“钱不用还了。”我说。
“买我三年看清一个人。不亏。”
我转身。
走出两步,听见他在背后开口:
“林晚晴......”
我没回头。
“那个人,他比我好在哪里?”
我停了一下。
巷口的灯坏了一盏,光影明灭。
“他让我知道,原来被爱是不用付账的。”
我走进工作室。
门在身后合上。
陈茵从二楼探出头:“谁啊?”
“发错快递的。”我说。
我把道具放回沙发,手很稳。
原来亲手拔掉一颗烂牙,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可能是早就松了。
接下来三天,陆屿躲着我。
拍摄全部借位。
他的脸对着镜头,我的脸侧向窗边。
在画面里永远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分镜脚本用邮件沟通。
以前他还会在附件文件名后面加一句“辛苦了”。
现在只有冰冷的回复。
陈茵偷偷问我:“你们还没说好?”
我摇头。
第四天晚上。
我堵在剪辑室门口。
陆屿握着门把手,没看我。
“让一下。”
“不让。”
他沉默。
“你怕什么?”
他没回答。
我往前一步,他后退半步。
“陆屿。”
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红血丝比之前更重,像几天没睡。
“我怕你像我妈一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
“后面又后悔了。”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提亲生母亲。
他没再说话,也没走。
就那样站在门框边,像等待宣判的人。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不是在拒绝我,他是在保护自己。
他这一生,被抛弃过一次。
一次就够了,他不敢赌第二次。
我伸出手,握住他发凉的手指。
他没躲,但指尖在轻轻发抖。
“陆屿。”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
我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现在不试,会后悔一辈子。”
窗外起了风,枯的银杏枝丫敲打着玻璃。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反握住了我。
很轻,像怕握重了,我就会消失。
他开口了,声音哑着。
“我……没谈过恋爱。”
我看着他。
“福利院没有早恋这回事。”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后来工作了,更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我怕我做不好。”
“怕你发现真实的我,其实很不讨人喜欢。”
“怕你待久了,就觉得我没意思了。”
“怕你走。”
他看着我,眼眶红着。
“我怕你走,林晚晴。”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那你听好了。”
我说。
“我不走。”
“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怔住。
窗外风停了。
他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为什么……”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完。
“因为你是你。”
“不是因为你演我丈夫,不是因为你是老板。”
“是因为你是陆屿。”
“是那个拍完视频给我留茶、写便利贴、说‘出错也没关系’的陆屿。”
“是那个被父母抛弃、一个人长大、却还相信世界上有‘正常家庭’的陆屿。”
“是那个明明怕被人讨厌、却每天努力对所有人笑的陆屿。”
“我喜欢的是这个人。”
他没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但不是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躲起来默默的哭。
这次他允许自己被我看见。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僵了一下。
然后他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
像溺水的人终于抱住浮木。
“谢谢。”
他声音闷着。
“谢谢你找到我。”
我没有说话,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楼梯拐角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我偏过头。
陈茵站在那里。
手里捏着一没点燃的烟。
她愣了一下,冲我比了个口型:
“我、下、去。”
然后她转身,脚步很轻。
三分钟后我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