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屿走过来。
他把一杯茶放在我手边。
“拍之前喝两口,嘴唇会润一点。”
我低头。
杯身贴着一张便利贴。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今天是第一次,出错也没关系。”
我撕下来,捏在手心。
鼻尖酸了一下。
开机。
“第三场第一镜,开始。”
陆屿在镜头里切菜。
番茄下锅,滋啦一声。
他转头看我,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老婆,帮我拿一下盐。”
我愣住。
剧本里没这句。
导演没喊卡。
我起身,从橱柜里拿出盐罐,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指尖。
“谢了。”
然后他低头尝汤,皱起眉:“好像淡了。”
我应该接“我尝尝”。
但我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全是那句“老婆”。
他叫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我们真的是夫妻。
卡。
“没事没事。”导演挥手,“重来。”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二次。
收工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地面。
灯光架撤走了。
化妆师下班了。
陈茵拎着包跟我摆手:“明天见!”
我没回。
面前多了一杯茶。
不是拍摄道具。
是热的。
陆屿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知道我第一次拍视频什么样吗?”
我没抬头。
“对着镜头讲了四十分钟单口相声,剪出来能用的只有五秒。”
我抬眼。
他看着前面的空墙,嘴角翘着:“周叔说像被鬼掐了脖子的鸡。”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侧过头。
“明天还拍。你只要做自己就行,不需要演。”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灯我关?”
我点头。
啪。
一楼陷入黑暗。
他站在楼梯口,逆着外面的路灯光。
“明天见。”
门开了又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里的茶还是温的。
我低头,发现杯身写着一行字。
之前没注意到。
撕下来,凑近窗边的光。
“你笑起来很像我想象中家人的样子。
谢谢你来。”
我看了很久。
我把杯子洗净了,放进帆布袋内层。
和那张“今天是第一次,出错也没关系”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不想扔。
入职第二周,我收到一条微信。
周敬。
“晚晚,我妈问国庆怎么没来吃饭。她说想见见你,商量一下订婚的事。”
我看着这行字。
去年国庆,他带我回他家。
他妈从头顶打量到脚底,像在看一件打折货。
“小林工资多少?”
“八千。”
“家里有没有弟弟?”
“独生女。”
他妈点点头:“那还行。以后生了孩子,你爸妈能来帮忙带吧?”
周敬在旁边剥橘子,头都没抬。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说:“你想多了。她就是那个性格。”
我想了想。
可能是我想多了。
今年五月,他提出同居。
我说考虑一下。
他说:“你有什么好考虑的?我房子都买了,又没要你出钱。”
我搬进去了。
然后发现水电煤网全是我交。
他说:“我工资还房贷,你的钱做生活费,这不是很公平吗?”
我说好。
七月,我生。
他发来一个红包。
188.88。
备注:“给你买蛋糕。”
我请他去人均三百的餐厅吃饭。
结账时他坐着没动。
我刷的卡。
八月,他第一次提结婚。
“我妈说年底把事办了,彩礼意思一下就行。你家给多少嫁妆?”
我愣住。
他看我一眼:“你不是存了十几万吗?带回来咱俩一起用,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几万。
那是我三年加班、三年没买过几件新衣服、三年午饭吃便利店打折便当攒出来的。
在他嘴里,像应该双手奉上的投名状。
九月,前司开始疯狂加班。
我连续三周没休过一天。
他说:“你老板有病吧,天天加班还不给调休?”
我说:“是啊。”
他说:“你为什么不辞职?”
我说:“再看看。”
他说:“你们公司是不是有男人追你啊?”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微信备注从“亲爱的”改成了“周敬”。
然后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发现也没有什么不舍得。
十月一号,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他秒回:“又闹什么?”
我没回。
十分钟后。
“你是不是大姨妈来了情绪不好?”
二十分钟后。
“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提分手。”
一小时后。
“行,你冷静一下,我等你。”
三天后。
“晚晚,我妈问你怎么不来吃饭。”
我看着这行字。
没有难过。
没有愤怒。
只有恶心。
像吃了三年馊掉的饭,终于吐出来了。
我没有回复。
把他删了。
我妈说周敬条件不错,让我别作。
我妈不知道,我不是作。
我只是终于学会对自己说“不”。
团队选题会。
形式和我以前经历的任何会议都不一样。
没有PPT,没有KPI,没有“这个方向没流量推翻重来”。
五个人挤在阁楼里。
周叔端着保温杯泡枸杞。
陈姐在剥橘子。
陆屿坐在地上,背靠暖气片,膝盖上放着电脑。
“新一期拍什么?”导演问。
陈姐:“冬至那期包饺子反响很好,要不要再拍一次年夜饭?”
周叔:“过年还早。”
陈茵:“情侣吵架和好那种?最近甜宠类流量不错。”
大家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我?”
“你是老婆。”陆屿没抬头,“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几秒。
前司开会时我从不在核心发言圈。
那是高绩效员工的位置。
我只配执行,不配思考。
“我觉得……”
我开口。
“老公这个人设,太完美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陈茵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
我硬着头皮说下去:
“会做饭、会哄人、情绪永远稳定、老婆说什么都对……”
“观众确实爱看。”
“但看久了像假人。”
没人说话。
我开始后悔。
我就知道,一个新人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