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记下来。”
陆屿的声音。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
文档里新开了一行:
“建议方向:让老公犯错。”
他抬眼:“下期拍我搞砸一件事,然后被老婆原谅。”
周叔笑了:“这期有意思。”
陈姐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半瓣:“终于不用看你天天装圣人了。”
我看着那行字。
没人问“万一掉粉怎么办”。
没人说“你一个新人懂什么”。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它被当回事了。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
陈姐在楼梯口等我。
“小陆以前从不让人改脚本。”她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
我没问为什么。
但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晚便利贴上的字又浮上来。
“你笑起来很像我想象中家人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是针对镜头说的。
现在我不确定了。
晚上八点。
我妈出现在我出租屋门口。
身边跟着周敬。
“晚晚。”周敬站在走廊灯光下,笑容一如往常,“咱妈说你最近压力大,来接你回家吃饭。”
咱妈。
这两个字像一针。
从耳膜扎进去,一路扎到胃里。
我堵在门口。
“我没请你来。”
“怎么跟小周说话的?”我妈一把推开我,径直往屋里走。
她打量着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
“你看看你这住的什么破地方?上楼连电梯都没有,蟑螂满地爬……”
她转过头。
“跟我回去。”
我挡在玄关。
“请你出去。”
她停下脚步。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八岁。
同桌男生掀我裙子,老师叫家长。
她来了,当着全班的面说:
“小孩子闹着玩,你别这么事儿多。”
我后来再也没有告过状。
十八岁。
高考填志愿,我想去外地。
她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嘛?留在省内读师范。”
我没去师范。
去了本市的普通大学。
她生了半个月的气。
二十四岁。
第一次带周敬回家。
她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满意得眼角纹都笑开了。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
“人家有房有车,不嫌你赚得少,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我说:“他让我做饭。”
她说:“你不做饭谁做?”
我说:“他从来没给我买过礼物。”
她说:“过子要什么礼物。”
我说:“我觉得他不爱我。”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
“爱能当饭吃吗?”
现在她站在我的出租屋里。
身后站着我甩不掉的前男友。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屡教不改的问题儿童。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脸丢光才满意?”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外婆去世那年我八岁。
出殡那天,我妈跪在灵堂前,没有哭。
亲戚在背后说:“这闺女心硬,亲娘走了都不掉泪。”
她听见了,还是没哭。
后来很多年,她也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不知道外婆是怎么对我妈的。我只知道,我妈没有被好好爱过。
所以她也不会。可那又怎样。
她没有被好好爱过,不是她继续伤害我的理由。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堵着棉絮,但这次我不想咽下去了。
“你的脸。”我说。
她愣住了。
“你的脸,你的面子,你在亲戚面前能不能抬起头……”
我的声音在抖。
“你问过我吗?”
“问过我快不快乐吗?”
“问过我每天上班累不累吗?”
“问过我一个人住在没有电梯的六楼,生病了谁能给我倒杯水吗?”
我妈脸色变了。
“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该怪你吗?”
我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
“八岁那年,我被欺负了。你说我事儿多。”
“十八岁那年,我想去外地上学。你说我翅膀硬了。”
“二十四岁那年,我带他回家,你说他是好女婿。”
“我从头到尾听你的。结果呢?我快乐吗?你关心过吗?”
周敬往前一步。
“晚晚,妈也是为你好……”
“你闭嘴。”
我看向他。
三年了。
我第一次这样看他。
“你追我的时候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后来你说,男女平等,约会应该AA。”
“再后来你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房还是你的房。”
“去年我生,你发188.88红包,备注‘给你买蛋糕’。”
“我去餐厅结账,你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你妈嫌我工资低,嫌我年纪大不好生……”
“你在旁边剥橘子。”
“从头到尾,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周敬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别不识好歹……”
陆屿出现在楼道。
手里拎着剧本资料袋,身上穿着白天拍摄那件灰色卫衣。
他看了一眼我妈,看了一眼周敬。
然后他看向我。他看见我脸上的泪痕。
他的声音很轻。
“阿姨,林晚晴明天要拍摄,没空见您前女婿。”
全场安静。
我妈愣住。
周敬的脸从猪肝色变成铁青。
陆屿往前一步。侧身挡住我。
他对着周敬,表情很平静。
但握着资料袋的手,指节泛白。
“她把你删了,就是不想再联系。”
“你谁啊?”周敬冷笑。
陆屿没回答。他偏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合同附加条款第三条,工作期间,乙方有权拒绝非必要的人际扰。”
他顿了顿。
“我帮你请他离开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
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这几年没人问过我需不需要帮助,没人问过我想不想被拯救。
我点了头。
“谢谢。”
周敬走了。
我的手还在抖。
原来我忍了三年的愤怒,一次说完,身体需要这么久才能平静。
“林晚晴。”
陆屿的声音。
我转头,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侧脸对着光。
现在周敬走了,他反而没再看我。
他低头,把手里的剧本资料袋整理了一下,文件边缘对齐,袋口折好。
然后他又对齐了一遍。
“你还好吗?”他问。
语气平淡,像是他只需要一个“嗯”就能交差。
“还好。”我说。
他点头。
然后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像那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揪住了他。
只有两秒。
他放下手,脸上还是那个刚刚好的微笑。
“那我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