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晌午已过,天气正好,御花园内春景正盛,暖香氤氲。
萧昱半垂着眼,慢悠悠走在园内弯绕小径上,身后未曾跟随着浩荡仪仗,而只许禄全一人。
明蕙开始与张嬷嬷学规矩后,便暂时没来御前了。这一晃,已过去了数。
几没见那小鹌鹑搁自己跟前战战兢兢的模样,萧昱倒是有几分怀念了。他思量着,又拐过一道弯路,草木葳蕤间,有一处高砌起的亭子。
他移步登上。
许禄全不远不近地跟着,立在后头几步远的距离。
园中静得很,林叶窸窣间,唯有几声鸟雀啁啾,水流淙淙流淌,隐约响在耳畔。
萧昱凭栏而立,修长的指搭在扶槛上,徐徐叩着。
这亭子本就要高些,他身量又高,站在此处,便也望得更远些。
他懒洋洋眺着远处花草葱茏,山石拱桥流水间,自有一番如江南水乡般的婉约景致。
只是此刻,那里空荡荡的,不曾立着那道数月前初见的人影。
毕竟那影子,现在已被拘到了紫宸殿,乖乖学着规矩。
萧昱眯了眯眼,薄唇轻勾起些许。新岁风调雨顺,朝中太平,近来并无大事要忙,不若稍后……去瞧瞧那小东西学得如何?
他漫不经心想,大约是不如何的。但也无妨,大不了…他亲自来教。
于此同时,通往此处亭子的小径另一头,正有几道人影沿着小径走来。
自然不是御花园的宫人,尽管萧昱只带了个许禄全,但宫人们私下自有门路得信儿,早早避开,免得惊扰了圣驾。
过来的人,正是周美人。
周芸一面走着,眉头却蹙起,透着股烦躁。
她已试图偶遇陛下好几了,先前尽数扑空,非但连陛下的衣角都没见着,还险些着凉风寒。
周芸忍不住暗骂那些人无用,都坐上婕妤的位子了,连陛下爱去哪儿都不知道。还有那几个阉人……光收银子不办事,净拿些模棱两可的消息诓她。
对今这御花园,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虽然传信的太监言之凿凿说陛下前一阵子常来此处散心,可谁知这所谓的“前一阵子”,到底“前”到了什么时候。
周芸心不在焉想着,拐过眼前一道小弯,顺手拂开遮眼花枝,花香浮动间,一道亭子映入眼帘。
一并映入眼帘的,还有凭栏而立的帝王。
周芸脚步一顿,僵在那里。
短暂愣神后,莫大的惊喜冲袭而来,连带着她搭在花枝上的手颤抖起来,带起一阵不自然的簌簌声。
亭中的帝王若有所觉,侧眸望来。
四目相对,周芸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并非没有见过萧昱,可入宫那在大殿上匆匆所见,与现在情形,简直天差地别。
她双颊生烫,在身旁侍女小声提醒下将将回神,有些手忙脚乱地小步走上前,在亭下福身一礼:“妾身周氏,给陛下请安。”
萧昱垂眼看看她,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起来吧。”
周芸赶忙起身,眼皮微抬,小心翼翼地望着前头身影,唇瓣带笑抿着,端的是含羞带怯:
“陛下……也来赏花吗?”
萧昱嗯一声,听不出是何情绪。
周芸的胆子不由得大了些。她只听说陛下性情无常,到底没亲眼见过,这会儿见萧昱虽冷淡却也没说什么,更不怎么相信那话了。
而且……
周芸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周围。
除了那位中贵人之外,并无其他宫人身影。
什么陛下身边多了个器重的宫女……只怕是那姓陈的担心她先得宠,故意编出来骗她的。
这么想着,周芸心中底气更足了几分,她斟酌一番字句,笑盈盈道:“陛下,眼下春景正好,妾身前偶得佳句,陛下若不弃,可愿一听?”
萧昱这才重新侧首看来。
那双漂亮却漆黑的凤眼望过来,竟令周芸心头一跳,无端想往后躲。
“你喜欢赏花?”
男声平淡低缓,不似那双眼令人不安,将周芸的胆子拉回几分。
尽管萧昱答非所问,但周芸还是面露喜色,赶忙点了点头。
见状,萧昱眉梢轻挑,身子也转了过来,随后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走下。
玄色龙袍曳地,柔滑布料无声拂过石砖上雕刻的双鹤纹样,停在青石板上。
萧昱站在了周芸跟前,那片阴影遮天蔽般投下,令后者呼吸窒住,下意识低了头,不敢看他。
“春诗文,翻来覆去不过那些,没个新意……”
头顶传来的声音疏懒,
“朕倒是听闻周美人也擅丹青,想来描绘园中花景,不在话下。朕给你五时间,作幅百花图出来,可好?”
周芸的脸登时白了白。
五天?!御花园这样大,哪里是五天能画完的?不不……就算时间再长,她也画不出来啊!
“陛下,妾身技艺粗疏,怕是污了陛下的眼……”
“可是时太短?”萧昱难得温和,听起来颇善解人意,“那便半月吧。若是作成了,想来母后也会喜欢。”
周芸登时被几句话架住。
她总不能直说自己画技不行驳了萧昱的颜面,何况此时,还搬出了太后娘娘来……
孝道压在上头,周芸哪敢拒绝,只得欲哭无泪应:“……谢陛下厚爱,妾身领旨。”
萧昱低笑一声。
“那你好好准备,朕不打搅了。”
说着,他转身离去,龙袍衣摆从周芸视线中擦过,怒目金龙在阳下闪着,晃过她的眼睛。
周芸保持着垂首行礼的姿势,直到被身旁侍女提醒圣驾已远,才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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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嬷嬷抱着手臂,眉头紧锁,一脸复杂地盯着不远处的人。
自开始教导明蕙起,已过去了好几。那些伺候规矩其实不难教,虽然明蕙从前没做过,但那些事情不难,与她学过的也大差不差,她又不笨,上手很快。
难的,却是陛下特意关照过的特殊内容。
“姑娘,这腰再直些,下巴也再抬起点,对,千万别缩着。”张嬷嬷一边说,一边走上前,用手纠正了一下她的姿势。
明蕙一边努力照做,一边忍不住再次确认:“嬷嬷,真的要这样吗……从前的嬷嬷都教我们要恭敬,得低着头才行……”
张嬷嬷面不改色地说瞎话:“寻常主子和陛下自然比不得,何况御前做事,畏畏缩缩的怎么行?”
明蕙瞥了眼铜镜里自己仰着脸快要鼻孔看人的样子,心下忍不住嘀咕:是不畏缩了……但这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她浑身不自在,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视线朝下走路看地,这会儿忽然抬高了视野与人对视,更下意识想低头。
张嬷嬷赶忙:“别动,看着老身!”
明蕙僵住了脖颈,视线往张嬷嬷脸上飘去,却在对上眼睛后本能闪躲,看向她后头的窗子。
窗外春光烂漫,从菱格间葱然透入,只菱格一侧,一抹玄色正慢悠悠覆来。
明蕙一时没反应过来,虽保持着倨傲姿势,眼神却发愣,定定看着那玄色在窗外停住,向她微微侧来。
窗外烂漫春光,仿佛在此时乍然失色,又像是被尽数凝聚,只出现在窗外那双靡丽凤眸中,荼蘼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