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声音掷地,刚起身的一众宫女又都惶恐跪下。
碧霄还算镇定,只面上浮现几分为难,轻声道:
“回陛下的话,是明蕙姑娘做的。婢子本不欲送来,但明蕙说是陛下吩咐,婢子不敢违背,才摆过来了。”
她说着,飞快瞟了眼萧昱的脸色:“陛下若不喜,婢子这就撤走……”
萧昱没搭理她,一双漆眸沉静望着那纤巧花瓶。花枝横斜,蕊瓣带露,仿佛沾染了经手之人的特殊香气,隔着好一段距离,清幽幽地送来。
那小窝囊……会仗他的势?
良久,他低低呵笑了一声。
低笑声响在阒寂殿内,格外突兀。众人皆将头埋得更低,碧霄也不自觉屏住呼吸,只竖起耳朵凝神等候下文。
但萧昱只是说:“留着罢。”
碧霄不由一滞。
御前多年的习惯,令她忍住了抬头去看萧昱神色的本能,只规矩应道:“是。”
帝王没再发话,碧霄便也带着众人起身,迅速将余下事做完,这才轻手轻脚退下。
离开主殿一段距离后,碧霄状若无事的面色,便慢慢地,沉了下去。
陛下竟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为什么?是正巧心情好,还是因为……
另几名宫女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放慢了步子,没再跟着她;只白芍紧走几步追上她身侧,压着声音忿忿: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明明陛下最不喜有人使小聪明,连姐姐先前一点小错都差点被责罚,那小蹄子凭什么……”
“啪!”
碧霄蓦地停步转身,毫无预兆地掴去一掌。
脸上辣地疼,白芍被打得偏过脸,直愣了数息才回神,慌忙捂脸跪下:“姐姐恕罪,是我不好,是我多嘴……”
她每说一句,便接着打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荡在空荡回廊间。
碧霄冷眼看着,直到白芍两侧面颊皆开始红肿,才冷声:“够了。”
白芍颤着手停下,脸上早已一片麻木的热烫,感受不到疼了。
碧霄漠然睨着,这张属于白芍的脸,却在她眼中,一点一点,扭曲成明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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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明蕙按时去了前头上值。
她到时,许禄全却站在殿外,见她过来,与她指了指殿内的方向,用口型无声道:
“皇后。”
明蕙了然,便也轻轻挪到许禄全身后的位置,垂脸等候。
不多时,殿门自里打开,皇后走了出来。
廊下灯笼已渐次燃起,昏昏照亮。皇后轻舒一气,下意识侧首看了一眼。
却见许禄全身后,多了个纤细身影。
夜色昏颓,灯笼也只能隐约照亮着轮廓,又有许禄全立在跟前,那宫女的样子被阴影模糊,看不清晰。
皇后皱了皱眉,觉这身形有些熟悉,又觉自己小题大做,仍是收回了视线。
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同太后复命……
想到萧昱想也没想就驳了选秀之事,皇后便忍不住又开始头疼起来。
浩荡凤驾渐远,许禄全这才侧身给明蕙让出位子:“姑娘,可以进去了。”
明蕙轻声道了谢,却没立刻往里,而是问:“许中贵,今晚……也只有我一人伺候吗?”
许禄全的脸色微妙一瞬,所幸有夜色遮掩,并未让明蕙察觉:“这……主要看陛下的意思,咱家也不能确定。”
“这样吗……”明蕙踟蹰一会儿,大着胆子问,“许中贵,陛下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伺候不周?”
她想,不然陛下何必这样关注她,总让她做些其他差事,还时不时就问些她听不懂的话……定是陛下对她不满意,才刻意要磨一磨她吧?
许禄全看着明蕙小心翼翼的样子,一时梗住。
他直觉感到,若真让她知道是“陛下对你感兴趣”,眼前的小宫女恐怕会吓得直接晕过去。
许禄全忍了忍微抽的唇角,含糊其辞道:“这个……许是陛下看重姑娘,有意栽培。姑娘宽心做事就好。”
明蕙将信将疑,但对这位御前“中贵人”的信任到底压过了疑惑,加之也在外头耽搁一阵了,她没再多问,屈一屈膝道:
“多谢许中贵指点。”
“姑娘客气。”许禄全端着前所未有的和蔼笑意,目送明蕙进了殿里,才轻抚口,舒了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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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殿内又只有明蕙一人伺候着。
她照例见礼问安过,才轻轻走到书案旁。
实话说来,虽然时常只有她一人,但差事还算轻松。萧昱一忙起来就格外专注,并无太多吩咐,她在旁盯着,及时收拾笔墨添茶即可。
明蕙思量着,照常挽袖取墨,熟练地研磨起来。
袖口随着研墨的动作轻晃,带出袖间香气,幽然飘开。
萧昱不知几时已从书卷间抬眸,向她的方向乜去,随即一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明蕙动作微顿,却眼皮未抬,照旧动作。
萧昱:……
他放下手搭上了书案,指尖无意识在案上轻敲着,又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明蕙身形一滞,反应过来了。
她连忙停手,紧张地转脸看去,试图领会一侧的帝王又在暗示什么。
却见萧昱懒散倚坐在圈椅内,右手握着卷书支在膝上,左手却搭在书案上,修长指尖轻点着书案,而他的眼睛,正不偏不倚望着她。
明蕙心头一跳,便瞧着帝王与自己视线相接后,慢悠悠挪开目光,看向了……手边?
明蕙不由自主跟着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在萧昱的左手边、一叠奏折文书旁,摆着一只略显格格不入的纤巧花瓶。
她眨眨眼,认出那花式样是自己先前搭的。
明蕙盯着出神了一会儿,才慢慢将视线移回,重新看向萧昱。
那双凤目映着烛火,不似素漆沉,反流波滟滟,甚至令明蕙错觉地感到,多了几分期待意味。
明蕙的目光在那花瓶与萧昱间逡巡一阵,眼底困惑散去,渐次浮起恍然。
哦……陛下定是给她机会指点她!
于是,迎着萧昱潋滟眸光,明蕙眨动清澈水眸,诚恳道:
“陛下若嗓子不适,兴许是这花粉作怪,婢子现在挪出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