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直到已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明蕙仍是懵怔的。
当她脑袋一热不管不顾地在那张软榻上哭过,蹭得那团龙绣凤的锦褥上洇开数团水痕后,明蕙觉得这回定是完蛋了。
然而,预想中的降罪并未出现,相反,萧昱似乎还心情颇好地伸手抹去她面上泪痕,又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
而眼下……明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捧着的锦盒。
这是不久前,她跟随萧昱返回紫宸殿后,他赏给她的。
彼时,那位帝王只漫不经心地撂下一句“今表现不错,该赏”,就让她退下去休息了。
……表现不错?
明蕙思来想去,想去思来,也没想出自己这一上午到底哪里表现不错了。
她在御书房犯困,还毫无察觉地睡着,险些被皇后娘娘捉个正着,又哭湿了陛下的软榻……表现不错?
一如无法理解萧昱为何要抱着自己睡觉,以及先前的数件事一样,明蕙并未想出个所以然,反而越想越糊涂。
明蕙不由又掂了掂锦盒分量。
她尚未打开锦盒看过里面是什么,然单看其上精细纹路,以及那压在掌中的沉甸甸分量,里头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物什。
脑海中闪过可怕猜测。
难道其实这不是赏,而是什么毒…?陛下其实还是怪她的?
怀中锦盒骤然如烫手山芋般滚热,明蕙颤一下,随即将锦盒抱得更紧,加快步子往回赶去。
先回去再说。
因走得匆忙,银线绣了暗纹的茶白绣鞋便自裙摆探出一点,急急踩过地砖,拐过回廊,裙摆随行动蹁跹飘飞,又蓦地停一停,再行时,步子便迈得迟疑,最终还是慢慢停下。
“碧霄姐姐。”明蕙站住,与迎面走来的人行了个平礼问候。
行过礼,她便想绕开人离开。
虽然碧霄并未给她使过明面上的绊子,但明蕙本能不想同她多接触。
兴许是因碧霄与先前的白芍看起来关系不错,又许是因为……碧霄与自己提醒的御前事宜,同许禄全所言总有些微妙出入。
或许是无心之失,然明蕙不太相信在内殿侍奉许久的人会犯这种错。
只是她想躲,对方却未必如她所愿。
“妹妹留步。”碧霄相当自然地改口唤她,笑盈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手中锦盒,“妹妹刚回来吗?”
明蕙不得不停下回话:“是,谢姐姐关心。”
碧霄浑然未觉她的疏离态度似的,又靠近一步,亲热问道:“今可还适应?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问我。”
明蕙浑身不自在,微微屏住呼吸,小声回:“都还好……不敢麻烦姐姐。”
碧霄眯了眯眼,又看向她抱着的锦盒,状似好奇地伸手想去碰:“妹妹拿的这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明蕙心头一凛,下意识抱着盒子侧身一拧躲开:“一点小玩意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碧霄的手扑了空,不尴不尬地顿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她面上神色未变:“是吗?”
明蕙被瞧得心里发毛,连忙道:“是、是啊……那个,张嬷嬷那儿还有事寻我,我该过去了,先不同姐姐说话了,姐姐回见。”
生怕碧霄回应,明蕙一骨碌说完,就立刻从她身侧绕过走开。
碧霄定定站在原处,并未回身,只转了脸,目光追随着明蕙远去的背影。
她面上笑意渐渐淡去,光穿过廊柱照入,在脸上一重明一重暗地交替。
小玩意儿?
碧霄冷笑一声,她在御前伺候数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锦盒上的式样,分明是御赐之物。
她才来多久?
住单舍,入内殿……甚至第一就贴身跟随陛下,还得了赏?
想到今晨当值的几名宫女与她通的气儿,碧霄死死盯着那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了,她才深呼吸几下,拂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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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后,安婕妤同另几位婕妤一道来长春宫,将各自负责的避暑相关宫务给皇后过目。
皇后翻阅着礼单册子,看起来依旧沉静温和,眉眼间却浮着些心不在焉的烦躁。
底下的安婕妤打量着,不由看了眼站在皇后身边的玲珑。
玲珑与她轻轻点了点头。
安婕妤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接上一旁人的话。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皇后将要紧的几件先敲定下来,又另提过些要求,便让众人先散了。
安婕妤刻意放慢了速度落在最后,等另几人离去,又折返回来。
“娘娘为何事烦心?”
她替过玲珑,亲自扶了皇后的手一同往内殿走去,一边轻声问道。
皇后眉头轻皱着,将前几御书房的事情简单带过。
“……本宫让人去查过,可那并无妃嫔去过御书房,连离了自己宫殿的都少之又少。本宫担心,莫不是……有人绕过本宫,送到陛下身边的?”
这“有人”,自然是在说太后。
安婕妤将人扶到软榻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了,偏头思量了一会儿:“……娘娘所虑不无道理,但妾身在想,若此法可行,为何先前并无?何况,陛下也不是那般性子啊。”
皇后搭着引枕,指尖无意识地在枕上绣纹画圈。
的确,除了当初安排婚事外,太后再未手过萧昱后宅的事情,再者,萧昱也一向不喜旁人多事,太后若不可能,朝臣便更不可能了。
那还能是谁…?
“娘娘,您说……会不会本不是妃嫔呢?”
皇后拧眉睨去:“你是说……”
安婕妤眸光轻闪:“先前陈才人不是说,陛下身边新来了个貌美宫女吗?若是贴身侍奉的,陛下收用了,也不奇怪。”
皇后眉尖蹙得更紧了些,片刻后,却又舒展几分。
难怪那,她未见侍奉宫人……当时还以为是避嫌退开,现在想想……
若是宫女,倒是无妨了。
安婕妤察言观色,继续道:“若真是如此,娘娘倒不必担心了。这都过去几天了,陛下若上心,定已下旨封位了,想来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皇后亦这般想,她原以为是宫妃得如此特殊相待,才烦心数;但是一个没名分的宫女吗……就没什么了。
虽想到那情形,还是令她颇不痛快。
“万一不是呢?”
安婕妤侧了侧身子,凑过去一些:“不管是不是,这事儿总是在的。娘娘贵为中宫,为此关心劝谏一二,也无可指摘。”
皇后拧眉:“本宫疯了不成,拿这事去问陛下?”
安婕妤轻笑:“娘娘关心则乱了,与陛下说自然是不妥的,但若是太后娘娘呢?”
皇后顿住。
这倒是……与太后提一嘴,是最合适的。然而,她实在不太想见太后。
“……再说吧。”皇后又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