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春风和煦,坐于凤辇上的皇后却面色不霁。
结束妃嫔请安后,她便去了太后那儿。
太后身子康健,却也毕竟上了年纪,有关事宜都需特别细致准备,便需去与太后商议。太后对选秀一事颇有微词,这会儿不免借机挑刺一番,才将人放走。
皇后心底憋闷,她不能公然违抗太后之意,但惹不起总躲得起。
为免之后还要因此事被自己的天家婆母刁难,皇后决定尽快将此事定下。
而除太后之外,能敲定此事的,自然就是萧昱了。就算定不下……皇后也打算着将此事丢出去,交给后宫女官与内监去处理,当然,这也得要有萧昱准允。
得知陛下已在御书房快两个时辰了,皇后估摸着这会儿他该忙得差不多,距上次提选秀的事也过去了好几……陛下应当不太会再记着这件不太愉快的事。
一番权衡,皇后并未回长春宫,而是直接往御书房来。
凤驾前自有宦人通传,待皇后搭着玲珑的手下了凤辇,许禄全已然迎了过来。
皇后温和道:“再有一两月便该动身去行宫,母后那儿的安排尚存有待考量之处,本宫拿捏不定,特来问问陛下,劳烦中贵替本宫传达。”
许禄全连称不敢,转身进了御书房。
书房内,萧昱又等了一阵,待明蕙又睡得沉了些,才慢慢抽回揽着她的手臂。
他知道,若自己不盯着她,她定是不敢睡的,只怕自己刚出去,这小东西就会从榻上起来……不,她大约会怕露馅,兴许就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隔着纱屏看他。
萧昱侧过身,一手支起撑住了额角,垂眼看她。
大约心中仍无意识绷着,又大约是身为宫婢的规矩成了本能,明蕙的睡相相当老实,从开始到现在,她始终规规矩矩地侧躺在那儿,没挪动一点。
半边柔软的脸颊因被压着微微摊出来一点,像尚食监偶尔会送来的带糯皮的细点。萧昱对这种点心一向无感,这会儿见着,却有些牙痒。
他伸手,探向她另一边面颊,轻轻捏住柔软脸肉。
摸着也像。
萧昱睨着她有些变形的脸如是想,手上却不老实,又往外扯了扯。
睡梦中的明蕙若有所觉,含糊哼出一声,扭头想躲开作乱的手。
萧昱低低笑着,放过了她的脸。
“这会儿倒有几分脾气了……”他喃喃,屈起指节,在她鼻上轻刮而过。
便是此时,他听着外头的珠帘轻响,随后有脚步声靠近来。
萧昱抬抬眼,隔着纱屏,见许禄全的身影出现在最近内书房的那道垂帘外。
许禄全并未进去,只站在帘外,低声将皇后的来意禀过。
等了一会儿,他听里头传出萧昱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许禄全暗自奇怪陛下的声音怎听着有些远,却没多想,应是离开。
片刻后,皇后步履轻轻入内。
她从前也偶会来御书房,自然,每次都是为着正事,萧昱的态度也公事公办,并无什么特别。
但她仍因而感到不同于后宫他人的优越。
——唯有她能出入御书房,且陛下同她有商有量,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
皇后将侍从都留在外头,只自己掀帘入内。
却没见着人。
不但没有侍奉的宫人,连帝王也不见踪影。
皇后面上笑意一滞,迟疑唤:“陛下?”
却听纱屏后传出萧昱懒声:“朕适才困乏,暂歇片刻。你且说吧,低声些。”
皇后不免疑怪,近来朝中太平,应当没什么棘手的政务。不过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会多问,便依言轻声将来意禀过。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纱屏后的动静。后头静悄悄的,这会儿她又无法瞧见萧昱神情,令她心中更加没底。
却不知纱屏后,帝王本没留神听,眼神只流连在榻上人的眉眼间,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皇后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絮絮不止,且明蕙在宫中做事,并非觉深的人,在此环境下更不敢真睡踏实了,便慢慢地,被唤醒了些。
只是这回笼觉睡得稀里糊涂,明蕙的意识渐渐回拢了,脑子却没完全清醒。
先听着的是低低说话的女声,然后是有些刺眼的光。
明蕙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昏昏然觉得自己还睡在原先那几人一间的庑房里,正是同住的宫女在说话,不由放松地低唔一声。
带着初醒的软声刚哼出一点,就被一只手捂了回去。
明蕙唰地睁开眼,惊恐万状地抬眸,睡意褪得一二净。
…她怎么忘了,她睡在御书房啊!
看着萧昱近在咫尺的面庞,明蕙睫羽震颤,喷洒在萧昱掌心的气息起先凌乱,随即便屏住了,试图以此亡羊补牢。
然为时已晚。
皇后说话的声音停住了,眉心慢慢拧起,惊疑不定地看向纱屏。
她好像…听见了女子的声音?
“陛下?妾身可是打扰了?”她试探问。
明蕙听着,更恨不得晕过去了。
她虽然没接触过皇后,但这会儿也猜出来了。
毕竟后宫能进御书房的年轻女子,大约也只有皇后了。
萧昱眼看着她的脸烧红起来,又诡异地白下一点,生怕自己将人捂坏了,便收回了捂住她嘴的手。
他刚挪开手,明蕙便迅速地自己捂住了嘴,欲哭无泪地望他。
萧昱睥着,却勾了勾唇角,面上浮起明显的愉悦笑意。
他笑时,凤眸轻挑,本就秾丽的容颜更添俊逸,实在绝艳无双。只在此时的明蕙看来,这笑何其可怕。
陛下…陛下笑什么啊?!难道…难道陛下一直以来,就是想这样要她小命吗?
明蕙务必懊悔自己先前竟睡着了…她就不该睡!她怎能睡呢!
“无事,你接着说。”萧昱仍噙着那点愉悦笑意望向明蕙,却如是与皇后道。
皇后张了张嘴,显然依旧心存疑虑,且方才女子的声音绝非听错……可她还是不敢去查看的,只得装作平静地将余下的话说完,一眼一眼瞟着那道纱屏。
明蕙听着帝后隔着这一道薄薄的屏风对话,后背满是冷汗。
哪怕知晓外头的人是绝对看不见里面的,可她还是感觉,皇后的目光已经穿透屏风,将内里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皇后告退离开,脚步声渐远,她才颤抖着放开捂嘴的手,惊魂未定地深呼吸。
萧昱仍似笑非笑地望她,见状轻谑:“胆子真小。”
明蕙顿住,委屈又控诉地看去一眼,旋即飞快垂眸,转脸压向锦褥。
“呜呜……”
她一边压抑着声音流泪,一边报复似的,用力将眼泪尽数蹭在本不敢碰的锦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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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是颇好说话地允了皇后的请求,可皇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御书房里……竟有旁的女子,还……
想到那声音自屏风后传出,想到萧昱那所谓“疲累”的说辞,皇后的脸色不免难看下来。
这后宫里何等有了这等人物,竟勾着陛下在御书房里就荒唐?
甚至还当着她的面!
简直就是不将她这皇后放眼里!
皇后越想越气,深感被羞辱,甫一回到长春宫,她立刻吩咐下去:
“去查!今天在御书房里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