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时辰不早，无需值夜的宫人们大多已睡下，庑房处静悄悄的，只偶有几声压得极轻的说话声。
白芍正坐在床沿，举着面小镜子仔细往红肿的脸上涂药，紧闭的房门却忽被撞开。
嘭然声在静夜突兀，她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那装着药膏的瓷瓶便脆声摔在了地上，碎瓷飞溅，药膏也被砸得四散开，滚上了地上尘泥。
“啊呀！”她又是受惊又是心疼，怒然抬眸，却在看清来人后僵住脸色。
“张、张嬷嬷……？”白芍慌忙抓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罩住，从床上站起，挤出笑道，“嬷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同屋的另一名宫女原已睡下，被吵闹声惊醒，这会儿也匆忙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一边穿衣一边张望过来。
却见张嬷嬷站在最前，身后跟了三五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皆板着张脸，在窗外照入的惨淡月光下显得格外不善。
“白芍姑娘，你在御前伺候也有阵子了。老身念在旧情分，给姑娘留几分薄面，还请姑娘安安静静地随老身走，莫惊动了人。”
同屋的宫女原还存着的瞌睡被这番话打得烟消云散，更别提白芍本人。
“嬷嬷…？”白芍愣了数息，不可置信反问，“嬷嬷这是何意，我做错什么了，我……”
见状，张嬷嬷不再多言，只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婆子们便蜂拥而上，动作麻利地钳住了人，还顺手捂住了白芍的嘴。
这会儿的张嬷嬷早已没了面对明蕙时的和颜悦色，漠然睥着那惊恐挣扎的人形，冷声：“带走。”
婆子们无声拖着白芍出去，张嬷嬷却没动，看向缩在另一边榻上俨然吓傻了的宫女。
“你，收拾一下，也过来。”
那宫女惊惶不已，小鸡啄米似的猛然点头，一边哆嗦着手慌乱将衣裳穿好。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是白芍了什么连累她们的事儿吧？
她一边害怕，一边不住在心底暗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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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后的僻静宫巷深处，血腥气在夜色中静静弥漫。
几名内殿侍奉的宫女在早些时候都被叫了出来，此时皆哆哆嗦嗦地挤在一处，惊恐不已地望着春凳上已模糊难辨的人形。
行刑的内侍面无表情地带着掌宽的木杖退回许禄全身后，张嬷嬷则在旁指挥着婆子将已出气多进气少的白芍挪到一旁的破草席里。
许禄全这才抬抬眼皮，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瑟缩在旁的数名宫女，声音细长：
“都瞧清楚了吗？”
宫女们大多已经怕得说不出话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起居的，只要能留下，并不会被轻易责罚，几时见过这等场面？
碧霄也吓得不轻，但她毕竟资历最深，还稍镇定些，甚至心底已经有了隐约猜测。
她壮着胆子，尽力平稳问道：“中贵，白芍有错，是我约束不严。却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还请中贵明示。”
许禄全侧过眸子乜了乜她。
今这事情，要查清不难，因太多人看见白芍将活计托给明蕙了。得亏是白芍自作主张，不然此时躺在这儿的，恐怕就不止白芍一人了。
思量着，许禄全扯起唇角，半阴不阳地笑了笑：“碧霄姑娘，都是侍奉君前的人，咱家提点你一句，万事以陛下的心意为先，自个儿的那点小心思，尽早收起来为妙。”
后头的宫女们尚且面面相觑，碧霄却已听懂了：“……谢许中贵指点。”
许禄全点点头，将声音提高了些：
“至于你们，都记着，做好自己分内差事，莫要惹是生非。这隔三岔五见血，谁也不乐意，是不是？”
众女战战兢兢应是，不敢抬头。
碧霄也垂了脸，却不由往白芍的方向瞟一眼，交叠身前的双手无意识攥紧，指甲在手心摁出月牙红印。
说不怕是假的，既然查到了白芍，焉知这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但更令她心惊的是，陛下竟会因这点琐事，直接要了白芍性命。
不…不对，应该是，陛下怎会过问这点琐事？！
碧霄惊恼，想明明白里，陛下还什么都没问，定是…定是有人告诉了陛下！
不错，一定是她！
想起明蕙今夜上值，碧霄顿觉一切明晰，定是她使了手段，才让陛下如此旧事重提。
碧霄紧了紧牙关，眼底暗沉。
什么柔弱可欺，果真是装的……此女心思如此歹毒深沉，再留御前，岂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这口气，她碧霄，断断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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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一早，明蕙起身梳洗过后，准备去前头上值，却先见着了张嬷嬷。
张嬷嬷笑眯眯地塞给她一个还温热着的油纸包，和气道：“时辰还早，姑娘先用些，垫垫肚子。”
明蕙懵然，下意识接过油纸包，问道：“嬷嬷，是陛下那儿有什么吩咐吗？”
张嬷嬷摆摆手：“倒也不算是，只是内殿侍奉的白芍姑娘，昨儿个夜里生了急病，这阵子是当不了值了。老身来问问，姑娘可愿暂时顶上这缺儿？”
又有缺儿了？
明蕙更茫然了，明明昨天见到白芍，人还精气神十足的模样，怎么一夜就急病了？
而且……不是说进内殿侍奉，要求都相当严苛吗？
她顿时觉得那油纸包烫手起来，颇想塞回给张嬷嬷。
“嬷嬷，这……我才来不久，旁的姐妹里，定有比我合适的吧？”明蕙试图挣扎。
“哎，那可不同。合不合适的，最要紧还是看陛下心意嘛。”张嬷嬷语气亲热，“老身瞧着，陛下近器重姑娘，姑娘自是最合适的，就莫推辞了罢。”
……器重？
明蕙回忆了一下萧昱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和总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登时对这份器重有些避之不及。
“可是嬷嬷，我先前从未侍奉过主子，恐怕会疏忽怠慢了陛下……”
张嬷嬷像是早有所料，截住她的话：“无碍，不懂可以学吗，老身来指点姑娘。姑娘宽心，陛下仁厚，就算姑娘犯了些小错，岂会怪罪？”
仁厚？陛下？
明蕙更觉得眼前的嬷嬷是在诓自己了。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显然是非要自己顶了这缺不可了。而且…而且自她来御前，张嬷嬷一直都对她颇为关照，她实在不好意思推拒太多。
“好吧……”明蕙弱弱应声，“嬷嬷，那我现在……还要去陛下那儿吗？”
“暂时不必了。姑娘这几无需当值，跟着老身先学学规矩就好。”
张嬷嬷和善道：“姑娘今是想先歇一歇，还是到老身那儿去？”
明蕙心中飘过狐疑，想内殿侍奉的差事，竟还能由她选着慢慢来吗？但她只觉张嬷嬷同自己客气，并不敢当真：
“还是麻烦嬷嬷今便教我吧，免得耽误了，陛下后怪罪下来。”
张嬷嬷瞧着眼前小宫女小心谨慎的样子，再一想那些所谓规矩……嬷嬷暗叹一气，只觉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