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个多时辰过去，要紧政务处理大半。萧昱暂时搁笔，往纱屏的方向瞥一眼。
自先前那点声响后，那儿便一直安安静静的。若非他还能听见一点呼吸声，几乎要以为这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在。
睡得还挺安稳。
萧昱想着，起身走去。
绕过纱屏，看清后头景象，萧昱步子顿住，长睫垂落一点，为本就漆黑的眼再覆一层阴翳。
却见那小宫女并未如他想象般安睡在榻上，而是以一种极其板正又别扭的姿势挨坐在榻沿，偏又抵不住困意，正低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萧昱站在那儿安静瞧了半晌，明蕙依旧毫无所觉，只身子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去，又会在前一刻稳住。
哪怕困成了这样，她也不敢放松。
萧昱闭一闭眼，只觉心口有些堵。
……这个小窝囊废！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随后抬手屈指，面无表情地向她脑门敲去。
“啊！”
萧昱并未用力，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难免将明蕙吓了一跳，本就摇摇晃晃的身子顿时失衡，往后栽去。
她慌忙用手肘撑住身子，歪躺在了榻间，惊魂未定地抬眸，看向正立在榻前要笑不笑盯着她的九五之尊。
“陛下……？”
明蕙被吓得不轻，眼圈都有些红了，转而见自己的手摁在那片锦褥上，眼圈就更红了几分，忙手忙脚地要站起来。
肩头蓦地传来一股力道，将才坐起一点的人摁了回去。
适才还有手肘撑着身子，现在，明蕙却是当真结结实实地躺了上去。
榻上层层锦褥厚实，柔软得让人立刻下陷几分，仿佛轻飘飘的云托承着。明蕙的身子，便很没骨气地软了下来。
见她不动了，萧昱收手，却搭向自己腰间，将玉带解开。
明蕙双眸微微瞪大，见状又想爬起来，却被萧昱乜来的眼神定得不敢动。
她只能僵着身子，眼睁睁看萧昱解了玉带，又将外袍脱下，搭到纱屏上。
明蕙本能地往里缩了缩，很快挨上了堆叠在旁的软枕，再没有能缩的地方。
她大约是鼓足了这会儿的所有勇气，才怯生生问：“陛下……要婢子做什么？”
萧昱居高临下看她，薄唇轻掀，吐出两字：“睡觉。”
约是明蕙的表情变化太明显，萧昱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解释：“朕要你睡一会儿。”
明蕙轻咬一下唇瓣，再度弱弱出声：“那陛下您……”
“朕也困了，怎么，朕还歇不得？”
萧昱的语气如此平淡而理所当然，不等明蕙反应，他已坐在由她让出来的软榻一侧，向她裙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把鞋脱了。”
明蕙顺他视线看去，粉杏的裙摆因她歪躺的姿势在软榻上散开垂落，一点鞋尖探出，几乎随时会踩到锦褥上。
她脸一热，赶忙起身去脱鞋。
绣鞋褪下，明蕙望着榻下犹豫一会儿，努力将它整齐摆到了角落些的位置，这才转回来，却傻了眼。
萧昱竟已躺在了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屈起的一边膝上，眼眸半阖着瞧她。
这有些轻佻的姿势，由他做来只显闲情疏懒，仿佛妙笔丹青。只是…只是……
没地方给她了呀！
明蕙只得在自己正坐着的这点可怜空间里又蜷了蜷，试探着细声：“陛下，婢子睡哪儿？”
萧昱眉梢轻抬，搭在膝上的手滑下，自然而然地在身侧拍了拍。
明蕙的眼霎时又瞪大了。
这这这……
她看看那片显然要挨到萧昱怀里的地方，又看看他，几番逡巡，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明蕙试图挣扎。
“过来。”
明蕙瞬间怂了，硬着头皮一点一点挪蹭过去。
难免碰到他的腿，再是腰，再是手臂……明蕙躺下时，已然浑身僵硬，头死死低着，生怕与萧昱对上视线。
萧昱倒是毫不在意，再次自然无比地伸臂，揽过她肩头，将人往怀中一带。
蓦地贴上温热的身躯，浅淡沉香霎时包围过来，充斥在鼻间，还有一股极淡的、似独属于他的特别香气。明蕙脑海中一片空白，面上空茫，似是灵魂被骤然抽离，整个人木在了萧昱怀里。
若非见着她耳尖的红意开始往脸颊蔓延，萧昱几乎要怀疑自己把人吓傻了。
他搭在她肩头的手往下滑一点，在她背上轻拍一拍。
掌下的身子猛一震颤，那被抽走的灵魂仿佛被拍了回来，懵怔的眼也渐渐有了神色，虽都是慌乱。
明蕙被迫缩在他怀里，连手该摆哪儿都不知道了，无助地抬眸看他。
萧昱轻舔一舔齿尖，搭在她后背的手又不疾不徐地拍起来：“闭眼，睡觉。”
尽管满心无措，明蕙却不敢违抗圣意，顺从地闭起眼。
只是她闭得用力，眉眼紧锁，一副随时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萧昱瞧着，忍不住低叹一声。
“放松，朕又不会吃了你。”他声音仍然平缓，却多了点安抚之意，“赶紧睡。”
明蕙本能应了是，一边在心中默念：快睡、快睡、快睡……
越念越清醒。
近前的怀抱实在难以忽视，热意源源不断地透过衣衫递来，还因靠得太近，听得一声又一声心跳。
那般平稳有力，与她此时蹦跶飞快的心口大相径庭。
明蕙与女子如此亲密都少有，而跟前不仅是男子，还是天下最尊贵之人。她整个心都提起了，忍不住努力听着可能是他动作发出的声响，猜测他要什么。
难道陛下要幸她？可陛下只是抱着，好像没那个意思……还是陛下就喜欢抱人睡？那也应当召后宫的主子吧？而且平也没见陛下召过谁……
明蕙兀自胡思乱想着，猜了个遍也没头绪，反而在这通徒劳尝试中，因熟悉的茫然，开始感受到了困意。
她暗啐自己没用，试图集中精神继续想，却是越想越困，又被跟前的暖意熏得晕晕然，不知不觉间，浸入一片黑沉中。
感受到怀中身躯逐渐放松，拂过耳边的气息不再凌乱急促，萧昱微微侧首瞥去。
明蕙紧锁的眉头随着熟睡放松了些，却还有些浅浅的印记；长睫乖顺垂下，云鬓微乱，衬得睡颜恬淡乖巧。
萧昱望了一会儿，抽出枕在脑后的手，探向她眉间，长指轻抚，抚平了最后一点皱起。